“唉……”
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歎息,從她微微發乾的唇邊溢了出來。
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在熱浪中的青煙,還未完全成形,就已破碎。
那歎息裡沒有多少外露的情緒,沒有抱怨,沒有絕望,隻有一種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累到極致的疲憊。
一種背負著太多回憶、太多目光、太多責任,卻看不到終點,甚至看不到下一步該往哪裡踩的疲憊。
她緩緩地、幾乎有些僵硬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轉回頭,麵朝電線杆,將額頭更用力地抵在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或許是真的已經不想再看到、也無法再承受眼前這些觸目驚心的細節——
那些細節像無數細小的、冰冷的針,一下下刺著她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試圖刺破那層保護性的麻木。
又或許,隻是因為出來了有一會兒,怕車裡的大家擔心——
她總是這樣,最先考慮的永遠是彆人,是慈姐的辛勞,是胡桃的倔強,是由紀的天真,是美紀的膽怯,是整個“學園生活部”這個脆弱而珍貴的集合體。
她的痛苦、她的恐懼、她的疲憊,都被小心翼翼地收納起來,藏在那個溫柔微笑的麵具之後。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積蓄一點轉身的力量,然後緩緩鬆開了抵著額頭的手,準備離開這根給予她短暫支撐的電線杆,回到那個相對安全、相對溫暖、充滿了生命氣息的金屬殼子裡去。
那裡有慈姐溫柔而令人安心的聲音,有胡桃彆扭卻真實無比的關心,有小由紀活潑到能驅散陰霾的笑容,有美紀安靜卻堅定的陪伴,還有……
白夜君那種獨特的、令人安心的、雖然總是擺出一副懶散隨性、仿佛對什麼都不太上心的模樣,卻總能在最關鍵時候意外可靠的存在。
就在她剛剛轉過身,腳尖即將離開原地的瞬間——
眼前,毫無預兆地,一陣強烈的恍惚和眩暈猛地襲來!
那感覺如此突兀而凶猛,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腳下的地麵,又像是大腦瞬間被切斷了氧氣的供應。
視野裡的景象——電線杆、路麵、遠處的廢墟——開始劇烈地扭曲、晃動、重疊,像透過晃動的水麵觀看,又像信號不良的電視機屏幕。
陽光變得異常刺眼,光芒炸開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暈,吞沒細節。
那些廢墟的輪廓開始融化、流淌,色彩變得異常飽和而怪異,如同調色盤被打翻後混合的顏料。
若狹悠裡下意識地悶哼一聲但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伸出手猛地扶住身旁的電線杆,指尖用力到幾乎要摳進粗糙的混凝土表麵,試圖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和世界。
冰涼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突如其來的暈眩。
但那股不適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如同漲潮般變得更加洶湧強烈,伴隨著輕微的耳鳴和反胃感。
然後——
奇跡般的,或者說,噩夢般的,變化發生了。
在她眼中,世界仿佛被一隻無形而巨大的手,輕輕地、但又無比堅定地按下了回放鍵,時間的碎片倒流、旋轉、重組。
那熾烈到令人窒息、仿佛要焚燒一切的正午陽光,其質地和色調瞬間發生了改變。
它變得柔和而明媚,是那種春天或秋日午後特有的、金黃色的、溫暖而不灼人的光,帶著令人懷念的溫度。
死寂空曠、如同墓地的公路,瞬間被洶湧的、嘈雜的、充滿生命力的喧囂填滿,甚至顯得有些擁擠。
車水馬龍,引擎低沉或清脆的轟鳴聲、不耐煩的喇叭聲、輪胎碾過乾淨路麵的均勻沙沙聲、甚至隱約的廣播音樂聲……
所有這些聲音交織、碰撞,形成一首嘈雜卻無比真實、充滿活力的都市交響樂。
各式各樣的汽車——漆麵光亮的私家轎車、笨重但有序的貨運卡車、靈巧穿梭的摩托車——井然有序地行駛在清晰標示的車道上,反射著溫暖的金色陽光。
路邊的廢墟……消失了。
那棟破敗不堪、如同鬼屋的辦公樓,在她眼中瞬間煥然一新。
玻璃幕牆完整潔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清晰地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和棉絮般的白雲。
穿著筆挺西裝或得體套裙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地進出自動玻璃門,臉上帶著專注或輕鬆的表情。
偶爾還能看到有人站在樓下的綠化帶旁,端著白色的紙杯,小口啜飲著咖啡,與同事閒聊幾句,臉上帶著日常的、或許有些疲憊但總體平和的笑意。
翻倒的、肮臟的垃圾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齊擺放在路邊指定位置的、乾淨的分類垃圾桶,桶身顏色鮮明。
扭曲變形、掛著染血布條的護欄變得筆直光亮,銀灰色的漆麵在陽光下反光,沒有任何汙漬和破損。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焦糊、腐朽、塵土和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氣味,瞬間被熟悉的、甚至有些懷念的都市氣味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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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汽車尾氣味、從街角咖啡店飄出的烘焙香氣、路邊花壇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清新花香,還有陽光下乾淨街道的氣息。
行人。
很多很多行人。
男女老少,穿著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日常服裝。
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牽著父母小手的孩子蹦蹦跳跳,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低頭溫柔細語,三兩成群的學生說笑打鬨著走過,老人拄著拐杖悠閒散步……
他們的臉上沒有末日裡常見的恐懼、麻木、絕望或警惕。
隻有日常的、或許帶著點生活壓力下的疲憊、但總體是平和的、專注於自身生活的神情。
那是“日常”的表情,平凡到曾被忽略,此刻卻珍貴得讓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