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誌不在此。
這句判詞讓小鹿的不安來到了頂點。
在領袖伊法的麵前,她的偽裝顯得無比稚嫩,心中的防線被那雙溫柔但帶著不可辯駁之意的眼神一層層剝開。
這印證了小鹿第一眼見到這片心靈世界的伊法時的預感:這位領袖絕對不是平凡伊法或是小伊法能比的,對方水平完全在自己之上。
她發現真相了?
清楚自己來到她的身邊是彆有所圖?
她會怎麼想?覺得自己也是敵人用來滲透自由軍的工具?就像那名淪為虛吾伊德寄生對象的年輕軍官一樣?
為了不讓自己露怯,小鹿直麵著領袖伊法探求的目光,姿態挺直。
數次瀕臨死亡的遭遇讓她迅速冷靜了一下,豐富的絕境作戰經驗讓少女幾乎不加思考地脫口而出。
“您對我的理念怎麼看?”
小鹿沒有回答領袖伊法的詢問,選擇作出反問。
“我?”
領袖伊法看上去有些意外,她嘴角的笑意濃鬱了幾分,眼神變得深邃。
“我並不具體了解你的渴求,對於沒有充分了解的事物,不該妄下定論。”
沙奈朵手指交叉,下巴搭在其上,笑著抬起頭:
“有一種澎湃的動力在推動著你前進,讓你能爆發出超然的堅韌和才能。”
“也許是為了某個具體的對象,也許是為了某個遠大的目標……或者這些其實都是外在的表現,溯本追源,本質上是某種能讓你賴以生存的反饋。”
小鹿的心底感到一陣茫然。
她可以確信自己踏入這些心靈世界的目的就是為了拯救伊法,不僅僅是現實世界的伊法,也包括這些被達克萊伊粗暴地分離而出,被困在各個心靈世界的“伊法”。
她的目標澄如明鏡,前進的動力毋庸置疑。
“也許您猜得不完全對。”
領袖伊法沒有爭辯,隻是寬容地點了下頭。
“或許吧,在我的追隨者主動透露前,我不會去觸碰他們最底層的隱私。”
簡樸的起居室內的氛圍緩和許多,小鹿頓時鬆了口氣,這場交流從危機四伏的審問軟化成稀疏平常的談心。
“走到這一步,很辛苦吧?”
領袖伊法的語氣沉了下來。
“……還好,在我的承受範圍內。”
小鹿詫異地答道。
“不,你隻是把疲憊和痛苦藏在心底,裝出一副不受影響的模樣,騙過彆人也騙過自己。”
領袖伊法眯起雙眼,視線如同她手中轉弄的那支鋼筆般尖銳地刺進麵前的少女。
“我見過很多患上戰後ptsd的可悲戰士,沒有一個能以那樣扭曲的清醒狀態答應重回戰場的請求,就算是我也很難想象你身上到底背負著多少事物……”
沙奈朵輕微的吐息間,語氣愈發冷冽:
“將這一切都壓在你身上的神明,一定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心中的局促讓小鹿本能地後退半步。
“混蛋?”
領袖伊法深深地注視著過分年輕的少女,揚起的嘴角帶著一抹哀憐,緩緩頷首:
“你才十七歲啊……”
“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還在上學,坐在陽光明媚的教室裡。你應該有充足的餘裕去學習和成長,去犯錯,去享受,去消磨閒暇的時光。”
“而不是出現在絞肉機一樣的戰場上,性命以分鐘計數,渾身是傷,在炮火轟鳴中隻剩下最基礎的本能。”
沙奈朵向前探出,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小鹿站得離書桌更近了些。
領袖伊法冰冷但柔軟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少女的臉頰,感受著小鹿壓抑的呼吸,用指尖與皮膚的觸碰安撫著少女的緊張。
“我們找到你的時候,其他人在放聲歡呼……”
“他們說你是不屈的英雄,是信仰堅定的超人,應該作為自由軍裡的典範供大家學習……但我笑不出來。”
“你全身都被血汙和混雜著硝煙的泥漿浸透了,但還是挺直身子端著那把過熱的步槍。身上沒有身份標識,是臨時招募的新兵?”
“可你的模樣甚至還沒有成年,一個孩子被拋入殘酷的戰場,第一次開槍是怎麼學會的?又是怎麼躲炮擊和彈幕的?那些窮凶極惡的敵人會對一個孩子手下留情嗎?”
“明明雙腿都在顫抖但還是不願意休息,是在害怕放鬆警惕的時候會遭到襲擊嗎?”
“你的周圍都是屍橫遍野,乾乾淨淨找不到友軍,是已經經曆過生死離彆了嗎?手臂上有很多不屬於你的鮮血,是嘗試過給已經辨彆不出模樣的戰友收屍嗎?”
“又是怎麼學會握持過熱的步槍的呢?會不會直到手掌被燙傷才知道有這回事呢?”
領袖伊法緋紅色的瞳孔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麵,她輕輕順過少女兩側黑發,語氣顫抖道:
“神啊,你怎麼忍心呢?”
……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隨時拜托我。
這是領袖伊法那晚最後對小鹿說出的話,在那之後,她就強製要求少女回去休息了。
兩人之間的談話讓小鹿的心緒亂成一團,像毽子棉糾纏在一起的棉絮。
小鹿原本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她很可能被當做混入自由軍的間諜,受到領袖伊法的直接審訊,她也許會被迫暴露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真相,可能迎來領袖伊法的敵意。
但她沒想到,經驗老辣的領袖伊法在輕而易舉地擊穿自己的偽裝後,麵對隻剩下最後一層遮羞布的自己,卻突然停止了進攻。
判決之時,小鹿迎接的既不是穿膛而過的利劍,也不是束縛手腳的鐐銬,而是一個滿懷憐憫的擁抱。
仁慈的領袖寬容地撫平少女的傷疤,她接納麵前這位年輕助理的彆有用心,並慷慨地表示倘若你需要助力,可以儘情向她提出。
那一瞬間,小鹿有了一種想要將真相全盤托出,懇求領袖伊法理解的衝動……
但少女遏止住了自己,在沙奈朵有些遺憾的目光中,隻是真誠地向她道謝。
經曆了三個世界的磨礪,黑森林的命懸一線和戰場的炮火洗禮,讓如今的小鹿足夠冷靜而堅韌,能夠更加理智地對待抉擇,不會被情緒衝昏頭腦。
領袖伊法是一位溫柔而偉大的領袖,但這與她的謹慎睿智,鐵血手腕並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