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由密使穿州越府,三日奔襲,於風雨未歇的清晨,抵達京城東廠。
這一日,東廠督主王景正閒坐於內院,四周修竹婆娑,茶香嫋嫋。
他翻閱著前日送來的各地密情,不緊不慢,眉頭不曾皺一下。
忽有小太監快步進來,單膝跪地,手奉一封急件。
“督主,江南快報。”
王景接過信件,未說話,神情如常。
他拆開封口,一目十行,很快將內容看完,唇角微微揚起。
這封急報乃東廠在浙江布線密探李晟所遞,詳細記錄了杭州西湖大道之事,王晨當眾揭發江南士紳通倭之行,所言之烈,令人欽佩;
其人之身世、遭遇,也寫得清楚,連百姓圍觀反應、地方衙門態度都記錄得一絲不苟。
王景讀完,隻輕輕放下茶盞,語氣低沉卻不乏意味:“江南這灘水……比想象中還要渾些。”
他素來惜字如金,卻知道這份奏報非同小可。
當天下午,王景親自入宮,麵聖呈報。
東廠本就是皇帝的耳目利爪,不走六部,不經內閣。
王景這般親身進宮呈情,實屬罕見,可見其中分量之重。
成化帝翻閱奏章,麵色未變,但指節輕敲玉案,良久不語。
王景知他心思沉重,便拱手一句:“臣以為,此人雖言辭激烈,未必無中生有,若屬實,可為肅清江南之機。”
成化帝微微點頭:“此事,交徐閣老處置。”
王景領命出宮,當即將密報副本送往內閣首輔徐謙府中。
徐謙,表麵溫和寬厚,實則心如深井,人稱“徐老狐狸”。
這日正值午後,梅雨初歇,他在書房中半倚在榻,閒翻奏報,身旁一爐紫砂茶溫溫散香。
自江南商稅一案推行以來,他便日日關注南方各地動靜。
案上攤著數份密函,有的是錦衣衛探得,有的是地方知府官報,亦有暗衛所遞,內容千頭萬緒。
徐謙信手拆開一份錦衣衛送來的密奏。
“辛未年三月廿六日夜,奉命密查江南鹽商賀氏通倭事,錦衣衛第三千戶千戶周良,謹以本折呈奏:
卑職潛蹤蘇州三旬,已得確據:蘇州賀氏鹽莊,表為鹽商世家,實為地下走私大戶,其賀南樓者,現任家主,號“賀五公”,年四十五。
其表麵溫和儒雅,實則深沉老練,喜歡穿絳色儒袍,常以“鹽政不穩則國不穩”為口頭禪。
其人精通朝政人事、鹽課製度、貢道水文,尤擅收買與布局。
在江南鹽道、兩淮漕政、東南貢市之間布勢多年,暗結諸多商幫與地官。
其長子賀承詔,年二十六歲,表麵負責莊中帳務,實則主持“通倭線”;擅日語,曾潛伏過琉球一年。
賀承詔性格狡黠,易衝動,野心極大,曾主張暗殺沈廷章。
嫡女賀芷妍,年二十三歲,嫁入錢塘王氏,育有一子,實為賀家情報線核心人物,負責密信、輿論、錢糧調度。
賀氏通倭主要罪證如下:
初六夜,於鬆江黃泥港查得賀氏運船一艘,暗艙藏有鳥銃三十支、火藥罐百餘、刃器成堆。
船主供認,該船自琉球返航,途中交貨於“倭船”;
貨單上未有軍器登記,為黑貨之列。
密運軍器入海,實為通倭之證。
另賀氏養寇自重,縱賊而後賣“保商”之名。
蘇州吳門水寨一帶,數次倭患事發前夕,賀氏碼頭突停船三日;事後受害商號皆為其對家。
事後賀氏則主張“捐銀安撫”,扶持本地船商,實為放賊養賊再售恩情之策。
設私倉鑄兵,名為“鹽坊”實為“兵坊”。
太湖東岸“靜水義倉”中,查得一處密鑄之爐,爐下地窖藏銅錠、硝石,私鑄器具齊全。
報備為災糧倉,實則年年無糧入庫。
通番掩護,借琉球貢船藏走私銀兩。
有供者稱,賀氏近年常“借殼”東南亞貢船,實運白銀、瓷器、民鐵出海;
與對馬島通使有密信往返,皆非禮部所允之貢數。
使團隨吏魯尚德,確為賀氏派入,任務為“竊取使節軍務機密,並製造與日本反目”。
拷問所供與蘇州本地船戶記錄、港口進出冊吻合,已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