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冬夜深沉,通向頂宮的山道上,已經有許多的香客匆忙身影。
在萬福宮幽閉的山門前廣場上,早已無聲地凝聚了無數虔誠的身影。
個個都是抱著長香高燭,在等著開山門。
道觀朱紅山門緊閉,高懸的燈籠映照著門前青石台階,更襯出莊嚴肅穆。
山頂之上,夜風獵獵,冷氣如針,刺透衣衫,香客們呼出的白霧在凍僵的空氣中凝滯不散,卻擋不住他們的虔誠與熱切。
持林他們等內外門弟子此時已經聚集在三清大殿中,呂念飛立在首位,這次的祈福儀式由他來主持。
鐘閣處,傳來了深沉洪亮的一聲鐘鳴,隨即一聲連一聲,要敲響一百零八下。
沉穩而悠揚地撞擊著每個人的心坎,仿佛在叩問著亙古的歲月,呼喚著沉睡的萬物。
鐘聲才起,大殿內,誦經聲就起,所有的內外門弟子,在呂念飛的帶領下,高舉燃香,口誦經文,躬身行禮,向著茅山的祖師和神靈敬上了開年的第一炷香。
鐘聲剛止,山門便發出一聲沉厚而悠長的吱呀聲,像是沉睡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
兩扇朱漆大門徐徐向內洞開,門內暖黃的燭光與香煙如決堤之水般流淌而出,驅散了門外的寒氣。
數位身著紫藍色法衣的道長肅立門內,神情端嚴,為首者蓄著短須,目光深邃,正是楊受真。
“吉時已至,山門大開,納福迎祥!”
一聲高亢的宣告從門內裡穿透而出,喧號者是受義長老,蘊含了內力的喧號聲,洪亮高亢,沒有用擴音器,也傳到了山門之外,傳到了蜿蜒排隊的山道上的人群裡。
人群霎時湧動起來,爭先恐後,越過門檻,急切地撲向香爐所在之處。
燭光搖曳在每一張熱切虔誠的臉上,無數手臂高高舉起,燃燒的香束宛如林立的赤紅小樹,迫不及待地伸向那巨大的香爐。
整個宮觀區域彌漫著濃鬱的香火氣息,巨大的香爐裡插滿了各式各樣的香燭,火光映照著人們虔誠的臉龐。
無數香頭如星火急墜,落入香爐,瞬間紫煙騰空而起,濃密如雲,濃烈而芬芳的氣息彌漫四周,幾乎令人窒息,眼睛也被熏得微微發酸。
“搶到頭香啦!”
“頭香是我燒的!”
……
有人激動地高喊,聲音裡是掩不住的歡喜。
燒頭香並不是說誰第一個燒的香,而是在子時這段時間內,在淩晨十一點到一點鐘這段最早的時間段裡,燒的香燭,都叫頭香。
若一定要論真正的第一炷香,那就是呂念飛敬的那一炷。
隻不過若有神靈,也不會隻庇佑那個敬第一炷香的人,隻要心誠,處處都是茅山,時時都是第一炷香。
這隻是人們內心,最美好的祈願。
一百零八響鐘鳴還沒有敲擊完畢,大殿內已經響起了磬缶之聲,誦經聲高亢起來。
就在眾人擁擠推搡、爐前香火繚繞喧囂之時,開山門的一眾道長,已無聲步至大殿。
丹墀之上,呂念飛身著紫袍,他手中一柄拂塵,白玉長柄白色須穗,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手臂輕揚,拂塵在空中劃出柔和而清晰的弧線,清越的鈴聲隨之響起,仿佛一道清泉驟然注入鼎沸的人聲之中。
人群的喧鬨奇跡般地平息下來,像退潮般安靜了,無數目光齊刷刷彙聚於那一點。
呂宗師目光低垂,澄澈如水,以沉靜而具穿透力的聲音,誦起了祈福的經文。
那聲音灌輸了內力,又加持了靜心咒的力量。
仿佛帶著千年沉澱的重量,又似初生晨露般純淨,每個字音都輕輕叩擊著香客們的心扉。
他另一隻手端起淨水碗,以指蘸水,手臂舒展輕揚,晶瑩的水珠便如碎玉般灑向人群。
幾星清涼的水點落在額頭,倏然滲入皮膚,宛如清流瞬間滌蕩了所有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