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的工坊設在主廠房西側的一排平房裡。
屋子是新蓋的,白灰牆還沒乾透,地麵是夯實的黃土,撒了層細沙防滑。
窗戶開得又高又大,玻璃擦得透亮,可即便如此,屋裡仍彌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新木料的清香、鐵器的鏽腥、還有那股無處不在的、微微刺鼻的機油味。
苗翠花和另外十九個丙組女工,此刻就站在這間屋子裡。
她們麵前是一台蒸汽紡織機的“教學樣機”,比真機器小一號,但結構一模一樣。
鑄鐵骨架黑沉沉地立在那兒,飛輪、齒輪、連杆、紡錘,每一處都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機器是靜止的,可光是看著那些複雜的部件,就足以讓大多數沒摸過鐵器的女子心裡發怵。
“都看清楚了!”
站在機器旁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深藍色的粗布工裝,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他姓吳,是京師大學堂格物院派來的教習,說話帶著點江南口音,語速快,但吐字清晰。
“這是氣缸,蒸汽從這裡進,推動活塞。”
他拍著那個鑄鐵圓筒,“這是飛輪,存住勁,讓機器轉得穩。這是主軸,帶動這一套齒輪——注意看,大齒輪帶小齒輪,轉速就上去了;小齒輪帶大齒輪,力氣就大了。咱們紡織要的是轉速,所以這裡……”
他手指在齒輪組間移動,講解著傳動比、扭矩、轉速這些詞。女工們聽得雲裡霧裡,隻能拚命瞪大眼睛,努力記住那些部件的名字和大概位置。
苗翠花站在第二排,踮著腳,眼睛一眨不眨。她不識字,那些“齒輪比”、“凸輪曲線”她根本聽不懂,但她會看。
她看吳教習的手怎麼指,看那些鐵件是怎麼連在一起的,看飛輪轉動時連杆怎麼跟著擺。她在心裡默默念叨:這是進氣閥,那是排氣閥;這個輪子轉一圈,那個紡錘要轉八圈;線從這裡進去,從那裡出來……
“現在,我啟動機器,你們仔細看動作。”吳教習走到一旁的小鍋爐前,扳動閥門。
“嗤——”
蒸汽湧入,活塞開始推動。飛輪由慢到快,齒輪哢嗒哢嗒咬合,連杆帶動那排紡錘旋轉起來。八個紡錘同時工作,引紗鉤上下翻飛,棉紗被抽出、加撚、卷繞,流暢得像是活物在舞蹈。
屋裡一片低低的驚歎。
苗翠花屏住呼吸。她見過娘紡線,佝僂著背,一手搖紡車,一手引紗,半晌才能紡出一小縷。而眼前這機器,八個紡錘齊動,棉紗流水般產出,不知疲倦。她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這機器能抵十幾個人。
演示隻持續了一刻鐘。機器停下後,吳教習開始講解操作要點:“添煤要注意火候,氣壓表到這裡就得減火;紗錠快滿了要換管,手法要快,不能停機器;接線頭要用這種‘織布結’,打緊了才不容易斷;機器有異響,立刻拉這根繩,它會停……”
他講得很細,每個步驟都親自示範。可一天下來,女工們還是懵懵懂懂。
下午是分組實操,五人一台教學機,輪流練習開機、停機、換紗錠、接線頭。鐵家夥摸上去冰涼,手柄沉重,齒輪轉動時帶著嚇人的力道。有個姑娘手慢了,紗線纏進了齒輪,機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嚇得她臉都白了。
苗翠花排在後頭,安靜地看彆人操作,在心裡一遍遍默念步驟。輪到她了,她深吸口氣,走上前。手有點抖,但她強迫自己穩下來,在周府三年,她學會了無論多怕,麵上都不能露。
扳閥門,看氣壓表,啟動飛輪。機器轟鳴起來,震動從手心傳到全身。她盯著那八個旋轉的紡錘,看準紗管將滿的時機,拉動停機關杆,機器緩緩停下。然後,按吳教習教的,用特製的鉤針卸下滿管,換上空管,重新接線,打結,檢查,再啟動。
一套動作不算流暢,但沒出錯。
吳教習在旁邊看著,微微點了點頭。
下課時,天色已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