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有人堅持不住了。
第二天,同屋的張秀雲下工後沒去食堂,直接收拾了包袱。
“受不了了,”她臉色蒼白,眼下烏青,“再乾下去,我耳朵要聾了,肺也要壞了。錢再多,也得有命花。”
她走了。
第三天,兩個年輕姑娘在工位上被彌漫的煙塵嗆得不停咳嗽,眼淚直流,最終被允許提前離開,再也沒回來。
第四天,又走了三個。
留下的人,臉上也或多或少帶著倦色和不適,但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或許是麻木,或許是認命,或許是一點點像苗翠花那樣,從掌控機器的熟練中滋生出的、微弱的篤定。
苗翠花越來越熟悉她的機器。
第七天下午,下工的汽笛響過後,女工們沒有立刻散去。工頭站到了廠房中間的一個矮木台上,手裡拿著一卷紙。
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望著他,屏住呼吸。
工頭展開紙,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下來的廠房裡回蕩:“試用期結束!念到名字的,留下!甲組:王桂花、李細妹……乙組:劉春燕、孫二娘……丙組……”
苗翠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苗翠花……”
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連日的疲憊和耳中的嗡鳴。
念完名單,工頭又道:“留下的,明天開始按正式工計薪!月餉三兩!今天先發半個月的試用錢!叫到名字的,過來領!”
隊伍再次排起。
當苗翠花從工頭手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時,手指都在微微發顫。她走到牆角,背過身,小心地解開袋口。
裡麵是銅錢,一串一串,用麻繩穿著。
一共一千五百文。她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屬於她自己的錢。
她緊緊攥著錢袋,貼在胸口。冰涼的銅錢隔著粗布衣料,卻仿佛燙著她的心。
當晚,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倒頭就睡。她向識字的劉春燕借了筆墨,在宿舍昏黃的油燈下,她捏著筆,笨拙地、一筆一劃地寫。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還有許多不會寫的字,用了圈代替,或讓劉春燕幫忙。
“娘,弟弟:”
“我留下了。工錢一個月三兩。今天先發了半個月,一千五百文。我留一些買厚棉襖和鞋,剩下的托驛卒帶回去。娘把屋頂修修,給弟弟買雙好棉鞋,再割點肉。我在這裡很好,吃得飽,住得暖,活計也熟了。勿念。”
她小心地把信紙折好,和留給自己的三百文錢分開,其餘的一千二百文仔細包在藍布帕子裡。明天,就去找鎮上的驛卒。
躺在炕上,懷裡的錢袋硬硬的,硌著肋骨,她卻覺得無比安心。窗外,工坊的轟鳴依舊,夜班的燈火通明。但在苗翠花聽來,那聲音不再令人恐懼。
那是養活她和家人的聲音。
……
天光未亮,太極殿門外已候滿了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