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粗布工裝，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雙專注的眼睛。每一個人都緊盯著自己麵前的機器，手在控製杆、紗錠、線軸間快速移動，動作嫻熟，目不斜視。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她們卻仿佛置身另一個世界，全神貫注。
一個女工發現斷線，手如飛梭般接線打結，不過兩三息，機器便重新運轉；看見另一個女工同時照看著兩台機器，目光如電，左右巡視；看見遠處，有女工推著小車，將裝滿紗管的竹筐運走，腳步穩而快。
這裡沒有吟詩作對，沒有琴棋書畫，隻有鋼鐵的韻律、蒸汽的力量，和一雙雙養活自己、也養活家人的手。
任天鼎忽然明白了林塵那句“隻要諸位，到蒸汽紡織工坊裡看上一看，自然知道為何隻招女工”。
巨大的廠房裡，轟鳴聲無處不在。
那聲音厚重、低沉，像無數鐵錘同時敲打著鐵砧，又像地底深處有巨獸在咆哮。空氣在震動，腳下的夯土地麵傳來持續不斷的、微麻的震顫。說話必須扯著嗓子，麵對麵也得湊近了才能聽清。
隨行而來的群臣，許多都已麵露不適。幾位年紀較大的文官，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按著太陽穴，顯然被這噪音攪得頭昏腦漲。有人用袖子掩住口鼻，空氣裡彌漫的煙塵棉絮雖不濃，卻無處不在，吸入鼻腔有種微癢的刺撓感。
可當他們將目光投向那些坐在機器前的女工時，眼中的不適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那些女子，穿著統一的深藍工裝，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粗布口罩，隻露出一雙雙專注的眼睛。她們坐在轟鳴的機器前，腰背挺直，雙手在控製杆、紗錠、線軸間快速移動，動作嫻熟得近乎本能。機器的震動傳到她們身上，工裝的布料微微顫動，可她們的身形穩如磐石。
任天鼎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這一排排機器和女工。
他看見一個女工同時照看兩台機器，目光如電，左右掃視；看見另一個女工接線頭時手指翻飛，打出的線結小而緊；看見更遠處，紗管堆滿竹筐，被迅速運走，又有空管補上。
一切井然有序，忙碌卻不見慌亂。
“確實不易。”
站在皇帝身後的虞國公朱照國，捋著胡須低聲歎道。這位沙場老將，見過屍山血海，也耐得苦寒，此刻卻對這嘈雜環境裡的定力，生出幾分佩服。
杜國公秦爭也點頭：“心要穩，手要快，眼要利。這些女子，不簡單。”
先前在朝堂上質疑的那位禦史，此刻臉色依舊發白，嘴唇緊抿，但望著那些專注的女工，眼神複雜，終究沒再說什麼。
這時，工坊管事躬著身湊到近前：“陛下！這工坊現有蒸汽紡織機五十台，分兩班，每班女工一百五十人，晝夜不息！每台機器八個紡錘，一個時辰可紡紗三斤四兩！五十台機器，一天十二個時辰，能產紗四千斤有餘！”
他吼得脖子青筋都凸起，但數字報出來，依舊讓周圍聽見的官員們倒抽一口涼氣。
四千斤紗！若換成人工，得要多少紡工，紡多少日？
任天鼎眼中精光一閃，同樣提高聲音：“產量如此，質量如何？”
“回陛下！”管事忙道，“機器紡紗，粗細均勻，撚度一致！織出的布平整緊密，遠勝手工紡紗所織！如今咱們的紗，不僅供應京畿織戶，還通過漕運發往江南、湖廣，連市舶司都來采購，說要販往南洋！”
皇帝頷首，又問：“此機器運轉，可還順暢？故障多否？”
管事精神一振，聲音更大了些：“起初故障是多！齒輪崩齒、連杆斷裂、氣缸漏氣……但林大人從京師大學堂調了教習和工匠來，帶著咱們一點點改進！如今隻要按時上油、勤加檢修，一台機器能連轉數月不出大毛病！就是……”
他頓了頓，“就是噪音實在大，女工們下工後，耳朵裡都嗡嗡的，得好一陣才能緩過來。”
任天鼎默然片刻，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在轟鳴中專注操作的女工。他忽然抬手，指了指離得最近的一台機器，以及機器前那個身形瘦小、動作卻異常利落的女工。
“讓她來，為朕演示一番。”
管事順皇帝手指方向看去，正是丙區第七列第五台機器前的苗翠花。他連忙小跑過去，湊到苗翠花耳邊大聲說了幾句。
苗翠花正全神貫注盯著紗錠，聞言一怔，轉頭看見不遠處那明黃身影和一群緋袍青衫的官員，臉色瞬間白了。她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手在工裝上擦了擦，又意識到不敬，僵在那裡。
管事又說了幾句，推了她一把。苗翠花這才深吸一口氣，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年輕卻沾著些棉絮塵灰的臉，眼神怯生生的，但努力挺直了背。
她小步走到禦前，不敢抬頭，撲通跪下：“民、民女苗翠花，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細如蚊蚋，幾乎被轟鳴吞沒。
“平身。”任天鼎聲音溫和，“不必怕。朕隻是想看看，這機器如何操作。”
苗翠花顫巍巍站起來，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就演示，你平日如何做的，便如何做。”皇帝又道。
苗翠花抬頭，飛快看了一眼皇帝，又迅速低下，然後轉向自己那台機器。她重新戴上口罩，在木凳上坐下。
那一瞬間，仿佛換了個人。
怯懦和慌亂從她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她的手放在控製杆上，先看了一眼氣壓表，指針在安全區。然後，她做了個“請陛下細看”的手勢，指向機器的幾個關鍵部位。
接著，演示開始。
她先拉動停機關杆，機器緩緩停下。然後，她極其熟練地卸下即將滿管的紗錠。動作快而穩，紗線絲毫未亂。空紗管換上，她拿起備用棉紗筒，引紗、穿鉤、繞輪、係結。
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手指翻飛間，一個結實的小結已然打好。整個過程，不過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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