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都吃不飽,又如何償還寺廟的借貸?
還不上借貸,隻能用屬於自己的田地抵債,於是寺廟兼並的土地越來越多,有地種的農戶越來越少。
這些通過放貸得來的巨額收益,隻要拿出一部分用於賄賂地方官吏,便可以得到地方官吏無保留的全力支持,無需有任何後顧之憂。
奇怪的是,耕地的數量是有限的。
寺廟占據的耕地越來越多,自然意味著有能力納稅的農戶越來越少。
可各個地方的稅收卻從未遲繳、少繳!
若非這一次國庫稅銀失竊案實在是過於離譜,以至於最終查證了稅銀並非失竊,而是虧空後采取了這種冒險的手段嘗試平賬,那恐怕寺廟對於地方上的龐大影響力仍然能繼續掩蓋下去!
整整一個多月,崔元烈指揮著手下十二道巡按使,調動了大量不知以什麼身份潛伏在朝廷各個衙門裡的‘無麵人’,針對稅銀問題進行了一番不設上限的暗查。
因此受到波及的官員就像傳染病一樣自上而下的朝著整個大周的各級官府蔓延開來。
張太玄根本沒想過將問題擴大化到這種程度。
在事情有了失控跡象的起初,張太玄其實嘗試過終止對四海錢莊的調查。
奈何他一開始起的調門實在是太高了,並且擺出了一副不把四海錢莊的問題釘死、不將四海錢莊納入到朝廷的管控之內,便絕對誓不罷休的態度。
以至於當他察覺到了事情不對時,再想要改變自己的態度,已經來不及了。
朝堂之上最忌諱的就是反複橫跳,很多時候,當你做出了選擇,那即便發現自己的選擇是錯的,也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隨著查辦四海錢莊的問題查到源頭,卻發現問題真正的起點來自於地方上的各級府衙,張太玄最初所希望達成的目標也就徹底幻滅了。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讓四海錢莊保持獨立,貪腐確實會比較嚴重,可至少跟地方各級府衙之間隔著一層,彼此不至於形如一體。
真要是將四海錢莊納入到朝廷的監察體係之內,不但貪腐的現象有可能變的更多,同時還會導致四海錢莊徹底跟各地府衙沆瀣一氣。
張太玄的初衷是好的,從理論上來看,對整個大周都會有明顯的好處。
然而理論是理論,現實是現實。
朝廷的事情能不能辦好,歸根結底要看吏治!
由於臨近年節,從神都到地方都在為過年做準備,這時候實在是不宜大動乾戈。
所以針對稅銀虧空的調查並未真的一查到底。
問題太過嚴重,涉及到的官員太多,大周又如此的幅員遼闊,彆說一個月了,便是耗費上一整年的時間,都夠嗆能將所有的環節梳理清楚。
況且真梳理清楚了又能如何?
難道將所有牽扯到其中的官吏都砍掉腦袋嗎?
要隻有一兩個人,那絕對說砍便砍。
上到一二十人的話,調查清楚也可以砍個乾淨。
可若是提升到了一二百人,就得考慮下砍掉他們的腦袋,會不會導致其他官員人人自危了。
偏偏這一次牽扯其中的官吏,哪怕僅僅隻是粗略的估算一下,都至少能達到數萬人的規模!
注意,這不是數萬平民百姓!
而是數萬名有品級的官員和積年老吏!
一下子死掉數萬名平民,朝廷不會在乎,可一下子死掉數萬名官吏,朝廷甚至有可能陷入崩潰!
吳璃同樣沒想到問題竟然會這般嚴重。
在她的預想中,借著這樣一個機會,對張太玄的威望造成巨大的打擊,順便將朝廷從中樞到地方的官吏全部梳理一遍,大概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拿下一些比較關鍵的位置,換上忠於自己的人手,一點一點從根基上撬動朝政大權。
進而逼迫內閣認清現實,放下所有的癡心妄想,全心全意的輔佐她這位新君。
理想狀態下,她能夠借此兵不血刃的掌握實權,讓內閣的諸位閣臣們主動讓步。
卻不曾想,事態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使得吳璃在占儘了優勢的情況下,不得不主動讓局勢降溫。
儘可能把稅銀虧空的問題辦的糊塗一些,抓大放小,對絕大多數的涉事官吏以訓誡和小懲為主,隻拿下最為招搖、最為有代表性的幾個,以及一些處於關鍵位置上的官兒。
給出的理由倒是勉強說得過去。
眼看著要過年了,又是新皇登基的第一年,這種時候,穩定的朝局比什麼都重要,否則等於是在觸新皇的黴頭。
當然,主動降溫歸主動降溫,該拿的好處丁點也不能少。
按照餘震的描述,吳璃儘管沒有趁著優勢對張太玄趕儘殺絕,卻著實讓張太玄鬨了個灰頭土臉。
四海錢莊有沒有問題?有!
然而朝廷的問題顯然比四海錢莊的問題更大!
或許張太玄希望將四海錢莊並入到朝廷的監管體係下,確實是出於公心,可朝廷自身的烏七八糟,讓這種公心被打上了厚重的引號。
公心也好,私心也罷,最終全都逃不過人心如海、幽深難測。
趕在臨近過年隻剩下不到二十天的時候,稅銀虧空的全麵調查終於告一段落。
看起來朝廷沒有擺出追究到底的架勢,讓很多人鬆了口氣,不再惶惶不可終日。
但實際上,崔元烈主持的這場調查,隻是由明轉暗罷了。
事涉大周根本,吳璃無論如何都不會真的糊弄過去!
蘇清和則於此時再次被吳璃召入了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