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綠江的晨霧尚未散儘，如一匹巨大的乳白色綾羅，橫亙在遼東與朝鮮的邊境線上。江風帶著水汽，掠過江麵時卷起細碎的浪花，拍打著岸邊濕漉漉的鵝卵石，發出沙沙的輕響。
然而，這平日裡寧靜得能聽見魚躍水麵的江景，此刻卻被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所籠罩——那是甲葉摩擦的金屬冷響，是馬蹄踏過泥濘的沉重悶響，是數萬將士呼吸交織在一起的粗重聲息，還有……戰船泊岸時，船底與江灘礁石碰撞的“嘎吱”聲，像是巨獸蘇醒時的低吟。
江麵上，數十艘大小不一的戰船正有序地靠向朝鮮一側的江岸。
這些戰船多是從遼東沿海征集的漕船改建而成，船身雖不及水師戰船那般精巧，卻異常堅固，甲板上堆滿了糧秣、箭矢與火炮零件，船舷兩側插著的“明”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被江霧打濕，顏色卻愈發沉鬱，像是浸了墨的宣紙。
每一艘戰船靠岸，便有身著紅色罩甲的明軍士兵魚貫而下，他們腳踩草鞋，褲腿高挽，露出被江水泡得發白的小腿，卻動作迅捷，落地時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響。
“都快點！腳底下利索些！”一名千戶模樣的軍將站在岸邊的土坡上，扯著嗓子喊。他頭戴八瓣鐵盔，盔纓是一束褪色的紅絨，甲胄上還沾著昨夜渡江時濺上的泥點，腰間懸著一柄環首刀，刀鞘上的銅環隨著他的動作叮當作響。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上岸的士兵，見有人因腳下打滑險些摔倒，便抬腳踹了過去，“沒吃飯嗎？這江才到膝蓋，就軟了腿？等會兒到了義州城下，難道要趴在地上讓朝鮮人砍？”
那被踹的士兵踉蹌了一下，連忙穩住身形，低著頭不敢作聲，隻是加快了腳步，跟著隊伍彙入岸邊早已列好的方陣。方陣中的士兵們肩並肩站著，手中的長槍斜指地麵，槍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槍杆上的紅纓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紅色的海洋。
方陣的外圍，是騎著戰馬的騎兵，他們的戰馬打著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馬背上的騎兵則一手握韁，一手按在馬鞍旁的馬刀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曠野。
中路大將、金州參將王大勇，正站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崗上，俯瞰著整個渡江的場景。他年約四十，身材魁梧，麵容黝黑，頜下留著一部短須，風吹過，須髯微微飄動。他頭戴亮銀虎頭盔，盔上的虎頭猙獰可怖，額前的護心鏡反射著晨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身上穿的是一襲山文甲，甲片用銅釘固定，在陽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澤，腰間懸著一柄镔鐵大刀，刀把上纏著黑色的鮫魚皮，握在手中沉穩有力。
經過之前與後金交戰的曆練，王大勇現在也可以獨領一支萬人的軍隊了，這仗打的好，他晉升的機會更大，所以他急切地要尋求戰功。
“將軍，最後一船步兵也快靠岸了！”副將李信策馬上前，在王大勇身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稟報。李信比王大勇年輕幾歲，麵容俊朗，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文氣，他原本是遼東的秀才，因戰亂投筆從戎，靠著一身謀略得到王大勇的賞識，如今已是他軍中的副將。
王大勇微微頷首，目光從江麵上收回，轉向不遠處的義州城方向。雖然晨霧未散，但隱約能看到一座黑灰色的城池輪廓，像一頭蟄伏在平原上的巨獸，靜靜地臥在那裡。
義州城是朝鮮西北邊境的重鎮，緊臨鴨綠江，素有“朝鮮北門”之稱，城牆雖不及大明的重鎮那般高大，卻也有兩丈多高，牆體由磚石砌成，曆經多年風雨，牆麵上布滿了斑駁的痕跡，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
“好，好得很！”王大勇的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他抬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李信微微皺了皺眉，“從昨日午時開拔，到今日清晨卯時，不過六個時辰，我部大軍便全數渡過鴨綠江，連糧草輜重都沒丟一件，這等速度，便是在遼東打仗時也少見！”
“張超他們恐怕沒有咱們快，那這軍功也是咱們先拿。”
李信站起身，揉了揉被拍得有些發麻的肩膀，笑著附和道：“將軍運籌帷幄，將士們奮勇爭先，自然進展順利。隻是......義州城近在眼前，城內的朝鮮人怕是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到了吧？”
王大勇哈哈大笑，指著義州城的方向，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那是自然！光海君昏庸無道，朝鮮國內早已人心惶惶，西人黨、綾陽君在漢城鬨得天翻地覆，這邊境的守將怕是還在做著太平夢呢！你看那義州城，城頭上連個放哨的士兵都看不見，怕是守軍都還在被窩裡睡大覺！”
話音剛落，便見一名斥候騎著快馬從前方疾馳而來，馬背上的斥候身形消瘦，臉上沾著塵土，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他到了土崗下，翻身下馬，連口氣都沒喘勻，便大聲喊道：“將軍！前方探得，義州城內平靜如常，城門口隻有十幾個老弱殘兵值守，城頭上未見大規模調動！”
王大勇聞言，更是得意，他拔出腰間的镔鐵大刀，指向義州城，大喝一聲：“傳令下去！全軍就地休整，埋鍋造飯！半個時辰後，吃飽喝足，隨本將軍拿下義州城！”
“得令！”周圍的幾名親兵齊聲應和，轉身便要去傳達命令。
“將軍！”李信突然開口，他轉向王大勇，拱手道：“將軍，屬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大勇看了他一眼，道：“但說無妨。”
“將軍，我們此次出兵朝鮮，名義上是‘助綾陽君清君側，除暴政’，並非是要攻打朝鮮，若是攻破義州，殺太多的朝鮮軍民恐怕不妥。”
“哦，怎麼說？”王大勇終究是一介武夫，對政治不太敏感，對朝堂也沒有仔細研究，自然不關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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