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其輕微的一聲,是隔壁蘇雅房門鎖舌被小心撥開的聲響。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在這死寂的深夜裡,如同驚雷般在我混沌的大腦裡炸開。我猛地睜開了眼睛,心臟在胸腔裡毫無征兆地擂響,劇烈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我清晰地捕捉到房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的聲音,然後是赤腳踩在地板上極其謹慎、幾乎無聲的細微摩擦——那絕不是白天踢踢踏踏的拖鞋聲。她在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她在…偷偷出去?
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我的四肢百骸,睡意被徹底驅散。我屏住呼吸,像一尊僵硬的石像,躺在黑暗裡,全部的感官都死死鎖定在門外那片死寂的走廊上。感覺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又或許隻有幾秒,隔壁林瀾房間的方向,也傳來了同樣小心翼翼的、極其輕微的開門聲。我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林瀾?林瀾也出去了?他們兩個一起?還是……
我無法再思考下去。一種混合著窺探秘密的緊張和被某種未知陰謀籠罩的恐懼攫住了我。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床上滾下來,動作僵硬而急促,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床腳也毫無知覺。我摸索著抓住一件外套胡亂披上,悄無聲息地拉開自己的房門,躡足潛蹤地挪到客廳通往大門的黑暗角落,將自己蜷縮進那片陰影裡,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貓科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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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門軸發出了一聲輕微得如同歎息的“吱呀”。借著窗外遠處路燈投進來的一點極其微弱的光線,我看到一個瘦削得幾乎能被黑夜吞噬的影子,像一縷幽魂,悄無聲息地從門縫裡飄了出去。是蘇雅!隻有她一個人!
沒有猶豫,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我赤著腳,踩在冰涼粗糙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緊緊跟了上去。那微小的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樓梯間裡,如同擂鼓般敲打在我的耳膜上。她走得很快,很熟悉,沒有一絲遲疑地向上攀登。冷風從樓道敞開的窗戶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潮濕和城市塵埃的腥氣,刀子一樣刮過我裸露的腳踝和臉頰。
一層,又一層……她要去天台?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深更半夜獨自跑去天台乾什麼?自殺?這個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猛地纏緊了我的心臟。恐懼攫住了我,腳步卻像生了根,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她瘦削的身影在通往天台的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處停頓了一下,然後熟練地側身鑽了進去。
我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裡,帶來一陣刺痛。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衝進去阻止可能發生的可怕事情,但那鐵門後隨即傳來的、壓得極低的說話聲,卻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瞬間捆住了我的腳步。
“……彆…彆告訴林瀾……求你了……”蘇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無法抑製的哭腔,每一個字都在顫抖,破碎得不成樣子,隔著冰冷的鐵門,清晰地刺入我的耳中,“錢……我還在湊……我會湊夠的……手術費……”
手術費?什麼手術費?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她不是寄生蟲嗎?她不是隻會花林瀾的錢嗎?
“……我知道……我知道不行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被她強行捂住,隻剩下絕望的嗚咽,“……打胰島素……還有透析……可……太貴了……我不想拖累他……他倔得像塊石頭……隻知道……隻知道拚命攢錢……想給我……換腎……”
換腎?!透析?!胰島素?!這幾個詞如同冰錐,狠狠鑿穿了我的天靈蓋,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凍僵了。她有病?很重的病?糖尿病?腎病?需要換腎?!林瀾拚命工作攢錢…是為了這個?!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將我淹沒,幾乎站立不穩。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有一點聲音泄露出去。門縫裡,清晰地傳來了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聲,那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撕裂咳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濕漉漉的破音。短暫的停頓後,是她更加微弱、帶著喘息和絕望的哽咽:“……代練……還能賺點……撐一天……算一天吧……醫生……醫生說隨時……可能……倒下去……”
代練?遊戲代練?她日夜抱著手機,不是在玩,而是在……賺錢?為了醫藥費?為了……不拖累林瀾?
先前看到的碎片——那蒼白得不正常的臉色、濃重的黑眼圈、白天那令人窒息的疲憊和仿佛隨時會碎裂的脆弱……此刻都尖銳地凸現出來,在我腦中飛快地旋轉、拚湊。哪裡是懶惰?哪裡是墮落?那分明是病入膏肓、卻在絕望中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求生的人!而我,一個冷漠的旁觀者,一個滿懷惡意揣測的局外人,竟然一直用那樣鄙夷和厭惡的目光看著她!巨大的愧疚和一種被現實狠狠扇了一記耳光的眩暈感席卷了我。
就在這時,樓梯下方,傳來極其輕微、但清晰無比的腳步聲!有人上來了!是林瀾!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不能讓林瀾發現我在這裡偷聽!不能讓蘇雅知道我知道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震驚,我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向旁邊堆放著雜物的黑暗角落,將自己深深蜷縮進一堆廢棄紙箱和破舊編織袋的陰影裡,屏住呼吸,連心跳都恨不得掐停。
天台門“吱呀”一聲開了又關。林瀾沉重的腳步聲踏上了通往天台的階梯。緊接著,是他壓抑著焦灼的低喚傳來,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帶著回音:“小雅?小雅?你在這裡嗎?沒事吧?……”
腳步聲在天台門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是否上去。我蜷縮在冰冷的雜物堆裡,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打顫。頭頂上方,蘇雅那壓抑的哭泣和咳嗽消失了,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腳步聲停頓了片刻,終於還是緩緩地、帶著猶豫和疲憊,沿著樓梯向下折返了。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下的寂靜中,我才癱軟下來,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天台鐵門的方向,依舊一片死寂,不知何時,那微弱的啜泣也徹底消失了。
清晨的陽光刺破濃雲,無力地灑在出租屋油膩的窗台上,驅不走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潮濕。整個屋子安靜得像被抽乾了空氣的真空罐頭。隔壁蘇雅房間的門緊閉著,裡麵一片死寂,仿佛昨夜天台上的崩潰隻是一場集體幻覺。客廳裡,隻有林瀾坐在那張舊沙發唯一還算乾淨的小角落裡,低垂著頭,雙手用力地插進濃密的黑發裡,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顫抖著。他麵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個攤開的棕色牛皮筆記本,翻開的頁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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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著水杯,儘量放輕腳步走出房門,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麵前攤開的筆記本。距離不遠,足夠看清那蒼勁有力的筆跡,正對著我目光的那幾行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傷了我的眼睛:
“……她又在天台哭了。還是怕我知道。她瘦得隻剩下骨頭…蘇雅…我的蘇雅…”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蘇雅這個名字,筆跡工整地躺在那裡。
接下來的文字更加觸目驚心:
“……代練的錢寄回老家了嗎?她說不用我管…可我偷偷查過銀行卡,她一分都沒動過我的錢…她到底在乾什麼?在賺什麼錢?怕成為我的負擔?這個傻丫頭……”
“……每天裝作若無其事地打遊戲,陪我‘演戲’……好累…但看著她努力笑的樣子,再累也得撐住…”
“……醫生上周又說情況惡化了…得儘快手術…可我攢的錢…還差得太遠太遠…老天爺…”
林瀾的指尖死死掐著那頁紙,指腹下的字跡幾乎要被汗水暈開。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在吞咽著某種巨大而鋒利的痛苦。一滴滾燙的水珠毫無征兆地砸落在紙頁上,迅速洇開一團深色的、不規則的濕痕。
“……有時看著她對著手機屏幕的樣子,那麼陌生…那個隻知道撒嬌、愛漂亮的蘇雅…去哪兒了?現在這個滿眼疲憊、強撐著‘演技’的人…到底是誰?”
最後這幾個字,像針一樣刺進我的瞳孔。我的呼吸瞬間停滯。扮演?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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