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鼾聲變得均勻而深沉,我才敢調動起全身殘餘的力氣,將所有的意念灌注到那根緊貼著冰冷金屬的、唯一能感知到微弱觸覺的右手食指上。一點一點,如同螞蟻啃噬大山,如同蝸牛攀爬絕壁。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耗儘了我全部的意誌力。不知過了多久,仿佛跋涉了千山萬水,我的指尖終於感受到枕下那冰冷的金屬方塊上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的圓點——那個紅色的按鈕!
沒有猶豫,也不能猶豫!我用儘靈魂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將指尖戳了下去!指尖感受到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凹陷感。成了!一股強烈的虛脫感瞬間襲來,幾乎要將我再次拖入昏迷的深淵。但我拚命地堅持著,黑暗中,仿佛能看到那小小的錄音筆裡,紅色的指示燈正無聲地亮起,貪婪地吞噬著這片空間裡所有的聲音,尤其是那殺人凶手沉睡的鼾聲。冰冷的眼淚,終於衝破了緊閉的眼瞼,無聲地滑落到鬢角,迅速地消失在枕頭的布料裡。這一次,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複仇的熔岩凝固前滴落的寒冰。黑暗不再令人窒息,它成了我最堅實的堡壘。那單調的“嘀嗒”聲,成了宣告複仇開啟的戰鼓。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這片白色地獄裡最耐心的獵手。身體是沉重的囚籠,思維卻像淬了毒的利刃,在黑暗中無聲地打磨。我用全部的意誌力對抗著無孔不入的疲憊和疼痛,貪婪地捕捉著病房內外傳來的每一絲聲響,如同蜘蛛感應著蛛網上最細微的震顫。張偉的鼾聲是我唯一的安撫曲,那意味著他沉睡,意味著安全。他醒著的時候,我便收斂所有氣息,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將自己徹底融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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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再次偷偷來過一次。是在一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下午,張偉據說回家去處理“事情”了。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她沒有說話,隻是動作極其迅速地摸索到我枕頭下,抽走了那個小小的金屬方塊。她冰涼的手指在抽走錄音筆時,極其短暫卻用力地握了一下我毫無知覺的手腕。那一下緊握,勝過千言萬語。她帶著它離開了,如同帶走了一顆炸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沉入了冰冷的深海。希望與巨大的恐懼並存。她會交給誰?警察?還是……沒有回音。病房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而這份沉寂中,暗流洶湧。
三天後。陽光格外刺眼,透過半拉的百葉窗,在慘白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張偉的心情似乎特彆好。他哼著五音不全的歌,甚至破天荒地擰了一條毛巾,胡亂地擦了擦我的臉——動作粗魯得像在擦拭一件蒙塵的家具。那冰冷的濕意激得我皮膚一陣戰栗。
“嘖,看你這樣兒,快了。”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嘴角勾起一絲殘忍而滿意的獰笑,“早點解脫,對大家都好。”他掏出手機,對著我毫無知覺的臉,哢嚓拍了幾張照片,閃光燈刺得我緊閉的眼皮內部一片血紅。“留個念想。”他自言自語,語氣輕佻得令人發指。
下午,病房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止張偉和張誌強,還有一個穿著西裝、夾著公文包、戴著金絲邊眼鏡、神情冷漠的中年男人。他麵無表情地掃視著病房,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掃過我的身體,不帶一絲情感。
“李律師,您看,我老婆,田穎,就這狀況了。”張偉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表演出來的沉痛和無奈,指了指病床上無知無覺的我,“深度昏迷,植物人狀態,醫生也說……醒過來的希望,幾乎為零了。”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聽起來情真意切,隻有我知道那底下翻湧著何等惡毒的期待。“我們是合法夫妻,財產方麵……您看這份遺囑……”
遺囑!這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瞬間擊中了我的心臟!他果然等不及了!在死亡證明下達前,就要坐實它!律師?他竟然真的找來了律師!張誌強站在一旁,搓著手,眼神躲閃,臉上寫著局促不安,卻也沒有開口阻止,默認了兒子的行為。
那律師皺著眉,繞過張偉,徑直走到我的病床邊。他的腳步聲很輕但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距離感。我能感覺到他居高臨下的視線,像兩道冰冷的探針,在我毫無生氣的臉上、裸露的手臂上來回掃描。他似乎在驗證張偉話語的真實性,又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被處理的“資產”。濃烈的消毒水味裡,混入了一絲他身上古龍水的冷冽木質香氣,和這彌漫著絕望氣息的病房格格不入。
他微微俯身,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天花板冰冷的熒光,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冰冷,不帶絲毫情感。他伸出手——那隻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與他從事的冷酷行當形成詭異的對比——動作非常專業地翻開我的眼皮,用一支小巧的筆型手電筒照射我的瞳孔。強光刺入眼底,帶來一陣短暫的刺痛和炫目的白光,我幾乎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控製住眼球的條件反射,讓它保持渙散和空洞。冰冷的手指隨後按壓在我脖頸側的動脈上,停留了至少十幾秒,像是在確認脈搏的微弱程度是否真如張偉所描述的垂死狀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確、高效、冰冷,如同在執行一項標準化的核查程序,不帶半分對生命的敬畏。接著,他又掀開被子一角,捏了捏我毫無知覺、肌肉已經開始萎縮的小腿,指腹的觸感冰涼而堅硬。最後,他的手落在我的右手腕上,翻動查看——那正是張誌強粗暴塞進兩萬塊現金的位置,雖然錢早已被張偉收走,但那片皮膚似乎還殘留著被侮辱的冰冷觸感。
律師直起身,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用指尖推了推下滑的眼鏡,目光掃過床頭櫃上那些冰冷的儀器、懸掛的輸液袋,以及記錄著我生命體征的繁瑣單據。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心電監護儀那單調、催命的“嘀——嘀——”聲,像在為這場冷酷的評估打著節拍。我能感覺到張偉和張誌強在我身後屏住了呼吸,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期待,他們在等待著最終的“宣判”,等待著這個穿著考究西裝的人,用法律的語言為他們貪婪的計劃蓋上合法的印章。
沉默持續了幾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律師終於轉過身,麵向張偉父子。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手指在硬挺的紙張上輕輕叩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掂量著這份文件的重量和它所代表的意義。他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地掃過張偉急切而貪婪的臉,又掠過張誌強那躲閃不安的神情。
“張先生,”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透著一股職業性的冷漠,“田女士的情況,如您所說,確實符合‘無民事行為能力’的醫學指征。”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落入我的耳中,也清晰地敲打在張偉的心上。“理論上,作為配偶和法定監護人,您有權處理夫妻共同財產,並在符合條件的前提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文件上,指尖停留在簽名蓋章的位置,“……執行這份預先擬定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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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狂喜,幾乎要控製不住地咧嘴笑出來。張誌強也稍稍鬆了口氣,搓手的動作停了下來。
“但是,”律師話鋒陡然一轉!那個轉折詞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間切斷了張偉剛剛升騰起的希望。空氣驟然凝固。“法律程序非常嚴謹。在正式確認監護人資格並執行此類涉及重大財產轉移的遺囑條款之前,”他語速放緩,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像要穿透張偉,“法院通常需要更詳儘的醫學評估報告,特彆是關於腦損傷程度和恢複可能性的最新專家意見。”他特意加重了“恢複可能性”幾個字。
張偉臉上的喜色僵住了,仿佛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冰水,急切地插嘴:“李律師!專家?這……這醫院不就是最好的證明了嗎?人都這樣了,還評估什麼?她就是醒不過來了!這不明擺著嗎?還要花那個冤枉錢做什麼評估?這不是耽誤事嗎!”
律師不為所動,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張先生,這是法定程序。醫院的基礎診斷隻是依據之一。法院需要獨立的、具有權威資質的鑒定機構出具的報告,以排除任何……‘乾擾因素’。”他說到“乾擾因素”時,目光看似無意地從張偉臉上滑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況且,”他繼續道,翻開文件的另一頁,“這份遺囑的訂立時間是在田女士突發疾病前三個月,而涉及的核心財產——你們現在居住的那套房產,據我初步了解,其購買資金來源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田女士婚前個人積蓄以及婚後共同還貸部分。根據《民法典》,這部分份額即使在遺囑中單方處置,也需進行明確分割和公正評估,並非配偶一方可以完全憑遺囑剝奪的。法院在確認遺囑效力前,必須厘清這些財產的實際權屬份額。”
張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要害。他猛地看向律師,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慌:“什麼?她的婚前積蓄?份額?這……這房子當然是我的!她嫁給我就是我的!這遺囑寫得清清楚楚,房子歸我!李律師,你……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隻要她不行了,這遺囑就能生效!”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突然降臨的巨大恐懼而尖銳起來,之前的偽裝和表演蕩然無存。
張誌強也慌了神,囁嚅著:“是啊,李律師,這……這怎麼又扯到婚前財產了?這……”
律師推了推眼鏡,眼神裡掠過一絲早知如此的冷淡和不耐煩:“張先生,張某先生,我當初隻是依據你們提供的初步信息和意願草擬了遺囑文本。法律谘詢是基於你們告知的信息。但現在,基於田女士的實際情況和財產構成複雜性,我必須向你們提示完整的法律風險和必要的程序步驟。隱瞞財產來源或真實意圖,一旦後續引發爭議,比如……田女士的直係親屬提出質疑甚至訴訟,不僅遺囑效力可能受到挑戰,還可能涉及欺詐或惡意侵占。屆時,”他合上文件,發出輕微的“啪”一聲,目光帶著警告掃過張氏父子,“後果會更加嚴重。我的建議是,立即著手準備財產明細清單,包括所有原始憑證、資金來源證明,並儘快聯係我推薦的司法鑒定中心對田女士進行行為能力鑒定。否則,一切後續法律行為都將存在重大瑕疵和風險。”
他不再多說,將文件利落地收進公文包,扣上搭扣,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在死寂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沒有再看張偉父子煞白的臉,也沒有看我這個躺在病床上、被他們視為累贅和障礙的“植物人”,隻是對著病房微微頷首,算是告彆,然後邁著沉穩而決絕的步子,快步離開了。沉重的房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他帶來的那股冷冽氣息,卻留下了比之前更甚百倍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和恐慌。
腳步聲在走廊裡迅速遠去。
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律師在時更加壓抑百倍。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成了唯一的聲響,敲打在凝固的空氣上。
“操!!!”一聲狂暴的、飽含著巨大恐慌和憤怒的嘶吼猛然炸響!那是張偉的聲音,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最後的咆哮。緊接著是重物狠狠砸在牆壁上的巨響!“砰——!”像是什麼東西被摔碎了。他像瘋了一樣在狹小的病房裡急速踱步,皮鞋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急促而混亂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帶著要將地麵踏穿的狠勁。
“鑒定!份額!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語無倫次地咒罵著,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唾沫星子和歇斯底裡的狂怒。“狗屁法律!狗屁律師!都是他媽一群吸血鬼!廢物!關鍵時候全他媽掉鏈子!”他猛地停下腳步,轉向張誌強,雙眼赤紅,布滿血絲,像要噴出火來。“爸!你聽到了嗎?!他還想查錢!查婚前財產!那房子……那房子要是被他查出來……我們……”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後麵的話哽在喉嚨裡,隻剩下粗重得像拉風箱般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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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誌強麵如死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手緊緊揪著自己胸前的衣服,仿佛喘不上氣。他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充滿了末日降臨般的絕望:“完了……這下全完了……那錢……那錢當初……就不該動啊……現在怎麼辦?律師都跑了……他……他是不是看出什麼了?要是真查起來……我們……”他突然想起什麼,渾濁的眼睛驚恐地轉向病床的方向,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看一個索命厲鬼般的恐懼,“她……她媽要是知道……要是知道我們動了她給你買房的嫁妝錢……還……還偽造了借條……再……再加上現在這事……”巨大的恐懼讓他說不下去了,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
張偉順著張誌強的目光,也猛地盯住了我。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厭惡和盼我速死,而是赤裸裸的、帶著極致恐懼的殺意!像黑暗中亮起的狼眼!他一步步逼近病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瀕臨崩塌的懸崖邊緣。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而冰冷地籠罩下來。
“都是因為你!”他俯下身,那張扭曲猙獰的臉幾乎要貼到我毫無知覺的臉上,濃重的酒氣、汗味和絕望的氣息混雜著撲麵而來,令人窒息。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淬毒的寒意,鑽進我的耳朵,直抵靈魂深處:
“田穎……你這個禍害……你怎麼就不能老老實實去死呢?!活著拖累我……現在死了還要擋我的路?!連死都死不利索!”他咬牙切齒,呼出的熱氣噴在我的臉上,帶著瘋狂的恨意,“真要逼我……親手送你最後一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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