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炸響的那一瞬間,我剛把最後一口冰冷的外賣麵條塞進嘴裡,番茄醬的甜膩還頑固地粘在舌根上。窗外,城市的霓虹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揉碎了潑在玻璃上,猩紅靛藍一片模糊,倒映著我加班後蒼白疲憊的臉。
“穎姐?”聽筒裡傳來小妹田甜的聲音,像被這暴雨淋透了似的,又沉又啞,帶著一種奇怪的顫音,“你和大姐……有空回來一趟麼?老房子這邊……爸的事……”
我的心驟然一空,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鬆開。雨點狠狠砸在玻璃上,裂帛般的聲音刺入耳膜。爸?爸能有什麼事?那個永遠像棵沉默老樹般立在老家庭院裡的人?我捏緊了筷子,塑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番茄醬一滴暗紅色的汙漬,濺落在攤開的季度報表上,刺眼得像血。
“爸怎麼了?”喉嚨乾澀得發疼,每個字都刮著聲帶。
電話那頭是突兀的、漫長的死寂。風雨聲在我耳鼓裡瘋狂鼓噪,幾乎要淹沒一切。我幾乎能想象田甜此刻的樣子,在她那間臨街的小出租屋裡,咬著嘴唇,手指不安地絞著電話線。終於,她的聲音極輕、極快地鑽了出來,像怕被什麼追上:“……不是爸出事……是大伯。”她頓了一下,聲音幾乎變成了氣音,“大伯車禍……走了……走了半個月了……”
轟隆!一聲炸雷緊貼著樓頂滾過,慘白的電光瞬間吞噬了辦公室所有的燈管,又驟然熄滅,留下一片恐慌的黑暗和嗆人的焦糊味。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像被重錘擊中。大伯沒了?半個月?心驟然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
“穎姐?穎姐你還在聽嗎?”田甜的聲音帶著哭腔,“……大姑和二姑……她們誰都沒告訴我們!也沒告訴爺爺奶奶!她們……她們瞞著所有人,把大伯的賠償金……還有他那套房子……偷偷……偷偷分了!”
辦公桌冰冷的邊緣硌著我的指關節,瞬間褪儘了血色。窗外,那些流淌交織的霓虹光影,在我模糊的視線裡扭曲成一張巨大而猙獰的網,兜頭罩下。賠償金?房子?分掉?她們……我的親姑姑們?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憤怒猛地衝上喉嚨,幾乎讓我窒息。“田甜,”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可怕,冷硬得像冰,“給我地址,現在。”
雨刷瘋了似的左右搖擺,車前玻璃上,水流如瀑,城市的光怪陸離在濕滑的路麵上瘋狂流淌、變形。副駕上,田雨——我那剛大學畢業不久的大妹——死死攥著安全帶,指節捏得發白,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隻有那雙和我極為相似的眼睛,在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慘白路燈下,燃燒著一種近乎灼人的火焰。沉默像一塊沉重的鉛,壓在我們之間。
“她們憑什麼?!”田雨的聲音陡然劈開死寂,尖利得如同玻璃碎裂,身體繃緊,“那是爸的親骨肉!是我們爸!”她猛地轉向我,胸口劇烈起伏,“姐,她們還是人嗎?!”
方向盤在我掌心微微發燙,指尖卻冰涼。我沒說話,隻是盯著前方被暴雨淹沒的路,雨點砸在車頂的聲音密集得令人心慌。憤怒在血管裡奔突,撞得太陽穴咚咚直響,卻奇異地混合著一股徹骨的寒意——那寒意來自自家血脈深處挖開的、猝不及防的背叛深淵。油門被沉沉踩下,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嗚咽,像某種凶獸的悲鳴。
老房子腐朽的木門發出沉重而痛苦的呻吟,仿佛承受不住歲月和人心的雙重傾軋。一股渾濁的、混合著塵土、黴菌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衰敗氣息撲麵而來,瞬間灌滿了鼻腔。屋內昏黃的燈光搖曳著,將坐在褪色沙發上的三個姑姑的身影投射在斑駁起皮的牆壁上,拉得奇形怪狀,如同鬼魅。
大姑最先抬起頭,手裡的毛線針猛地戳歪了線,她那張向來敦厚的圓臉,此刻在燈光下灰敗得嚇人,眼神慌亂地在我們姐妹倆和身邊的二姑臉上來回遊移。二姑翹著腿,手裡夾著細長的女士香煙,繚繞的煙霧模糊了她臉上那份刻意做出的鎮定和冷漠,隻有指尖一點猩紅在微微顫抖。角落裡,小妹田甜縮在單人沙發上,像隻受驚的小獸,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難以抑製地細微聳動。
“喲,稀客啊。”二姑吐出一個煙圈,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目光像冰冷的探針掃過我和田雨,“這大雨瓢潑的,兩個侄女怎麼有閒心跑這破地方來了?”
“破地方?”田雨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步跨到客廳中央,身體繃得筆直,“這地方再破,也姓田!是爺爺留下的!不是讓你們偷偷摸摸分掉大伯血命錢的地方!”她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敲打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正對著大姑那張布滿驚慌和心虛的臉,我清晰地捕捉到她瞳孔驟然收縮的瞬間。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腿上那團亂糟糟的毛線,嘴唇哆嗦著,囁嚅:“小雨……不是……我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是你們?”田雨猛地轉頭,灼灼的目光像兩道燒紅的烙鐵,直直釘在二姑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二姑,你本事大!大伯才走幾天?屍骨未寒!賠償金呢?房子呢?都被你們瓜分乾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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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死一樣的寂靜,隻有牆上那隻老掉牙的掛鐘,秒針固執地走著,發出空洞而巨大的“哢噠”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二姑死死盯著田雨,指間的煙灰無聲地飄落,燙在舊地毯上,留下一個小小焦黑的印記。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
“……夠了!”二姑猛地掐滅煙頭,動作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啪”的一聲脆響在死寂的空間裡格外刺耳。她霍然站起身,挺直脊背,那雙精明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寒冰的玻璃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我和田雨,嘴角甚至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沒教養的東西!誰給你們的膽子跑來興師問罪?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她從手邊那個印著俗氣大花紋的提包裡,猛地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用力甩在麵前油膩的舊茶幾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震得上麵一個蒙塵的玻璃煙灰缸都跳動了一下。
“瞪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看!”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白紙黑字,你們那個好大伯的親筆遺囑!委托律師公證過的!清清楚楚寫著,他名下的所有財產——賠償金也好,那套破房子也罷——都由我們姐妹三人處置!跟他那兩個給彆人養的女兒,”她目光如毒刺般剜過我和田雨,“半毛錢關係都沒有!”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下。
遺囑?!
一股強大的眩暈感猛地攫住了我,腳下的地板仿佛瞬間塌陷。我踉蹌一步,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慘白印記。大伯……恨我們?不……不可能!那個每次回老家,都會悄悄塞給我們姐妹硬糖,笨拙地想逗我們開心的大伯?那個沉默如山,眼神深處卻總藏著溫和笑意的大伯?他怎麼會……恨到如此地步?
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之下,一絲冰冷的疑慮卻像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頭來——這份遺囑,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恰到好處”了。它像一個從天而降的巨大蓋子,試圖將所有貪婪和背叛的痕跡嚴嚴實實地捂住。
“……遺囑?”田雨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破碎感,她猛地撲過去,一把抓過那個文件袋,手指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我不信!我要看!”
二姑冷眼看著,嘴角那抹勝利者的譏誚毫不掩飾。大姑則完全癱軟在沙發裡,雙手捂著臉,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指縫裡漏出來:“……彆看了小雨……是我們……是我們貪心……你二姑不讓說……想著那幾十萬,一家分一點……”她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抖動,“我們對不起大哥……對不起你們……”
“現在裝什麼好人!”二姑厲聲打斷她,眼神凶狠,“大哥明明白白寫的!怪隻怪他自己沒兒子!便宜了外人!”她刻意加重了“外人”兩個字,像兩把淬毒的匕首,直刺過來。
“外人?”田雨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二姑,那份所謂的遺囑被她捏得簌簌作響,“我們姓田!二姑!我爸也是你親哥!”她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
“親哥?”二姑嗤笑一聲,帶著一種刻骨的輕蔑,“他早就不把田家當根了!掙的錢填不完他那兩個無底洞的便宜丫頭!他活該!他那點兒東西,就該我們老田家的人拿回來!”她尖利的話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空氣。
辦公室裡冰冷的日光燈早已熄滅,窗外卻依舊霓虹閃爍,映照著我桌上那張沾了番茄醬漬的報表,顯得格外荒謬可笑。田雨站在我狹窄的格子間旁,臉色蒼白得嚇人,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複印的遺囑紙頁,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色,紙張的邊緣被她捏得皺成一團,幾乎要碎裂。
“姐……”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這簽名……”她指著末尾那個潦草模糊的墨跡,“……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大伯最後那一年……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我一直強迫自己不去回想的東西,被她這句話猛地勾了出來——醫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大伯枯瘦的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血管,他吃力地想握住水杯時那無法抑製的、細小而密集的顫抖。那雙手,怎麼可能寫出這樣一份篇幅完整、措辭冷硬、邏輯嚴密的遺囑?簽名又怎麼能如此“完整”?寒意沿著脊椎一路攀爬,像無數冰冷的蟲子噬咬著我的神經。
“遺囑……委托律師……”我喃喃著,目光死死鎖住文件底部那個打印的律師名和事務所地址——張宏遠,金石律師事務所。一個陌生的名字,透著冰冷堅硬的質感。指尖在冰涼的手機屏幕上滑動,屏幕光映著我的臉,慘白而凝重。電話接通前那幾秒鐘的忙音,敲打著耳膜,漫長而壓抑。
“您好,金石律師事務所。”一個年輕女聲公式化地響起。
“請幫忙轉接張宏遠律師,關於田家棟先生的遺囑執行事宜……”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短暫的停頓後,聽筒裡傳來的話語卻像一枚冰錐,瞬間刺穿了我最後一絲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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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律師?他……去年年底就調職去外地分所了。田家棟先生的遺囑?我們這邊沒有他的登記檔案記錄。”
“咚”的一聲悶響,田雨手中那個原本裝著文件袋的硬紙盒掉在了地上。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被這聲音打破,隨即又被更沉重的死寂覆蓋。我們姐妹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彙,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和冰冷的怒火——沒有記錄!調職!偽造!這個詞像毒蛇一樣鑽進腦海,嘶嘶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