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成了滾燙的咖啡。
我永遠記得那個七月午後,黏膩燥熱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玫瑰莊園裡每一片虛假的玫瑰花瓣。作為一個終日與枯燥報表和季度考核打交道的普通管理職員,林薇那份燙金的婚禮請柬幾乎是我灰白生活裡唯一一點紮眼的亮色。那時我正對著電腦屏幕核對密密麻麻的數字,空調的嗡嗡聲混著窗外無休無止的蟬鳴,構成了那年夏天最令人昏昏欲睡的辦公室背景音。林薇,我們朋友圈裡那個永遠把生活過得如同精裝雜誌封麵人物的“完美新娘”,她的婚禮,於我而言,更像一個短暫逃離紙麵牢籠的機會。
玫瑰莊園的草坪被陽光曬得發燙,奢侈地鋪展著,空氣裡彌漫著過分濃鬱的玫瑰香水和昂貴香檳交織的甜膩氣味。我穿著一條淺藍色連衣裙,像個影子一樣融在衣著光鮮的賓客群裡。新郎張浩站在紅毯的另一端,一套剪裁昂貴的西裝將他包裹得如同櫥窗裡的模特,臉上的笑容卻像是用尺子量好角度畫上去的,僵硬得沒有一絲人氣。他的母親李阿姨,也就是林薇的未來婆婆,挺著腰板站在幾步開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全場,不耐煩地指揮著幾個看起來有些戰戰兢兢的攝影師調整角度,那股掌控一切的威嚴勁兒,活脫脫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紅毯兩側擠滿了舉著手機的人,閃光燈劈啪作響,交織著低低的讚歎和不易察覺的嫉妒。“新娘子來了!”人群裡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的鏡頭齊刷刷調轉方向。
車門打開,林薇終於現身。
象牙白的曳地婚紗在熾烈的陽光下流淌著奢華的光澤,繁複的蕾絲和細碎的釘珠讓她仿佛周身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她臉上妝容精致完美,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一步一步,緩緩踏上那條猩紅色的毯子。裙擺在她身後鋪展開,像一朵精心培育、等待此刻全然盛放的巨大花朵。空氣凝固了,所有的目光粘在她身上,隻等攝影師捕捉這“完美”的瞬間。
就在她剛踏上紅毯,攝影師即將按下快門的那零點幾秒——
人群後方猛地爆發出一陣騷亂的驚呼!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掙脫了束縛的獵豹,以一種不顧一切的、近乎凶悍的速度衝破外圍賓客的阻擋,直撲紅毯中心的新娘!速度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我心臟驟然停止跳動,血液似乎瞬間凍住——那張扭曲的、滿是灰塵和某種瘋狂決絕的臉,我不認識!但那雙眼,那雙眼底翻湧著的痛苦和孤注一擲的光芒鋒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林薇臉上完美的笑容僵住了,瞬間褪去血色。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昂貴的婚紗裙擺在驟然緊張的氣流中微微顫動。她仿佛預感到了某種毀滅性的力量正朝她襲來。
來不及了。
那男人後來我知道他叫王磊)右手猛地一掀!伴隨著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嘩啦”巨響,他手中那個不起眼的硬紙箱裡,雪白的麵粉如同決堤的白色瀑布,又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極具侮辱性的暴風雪,當頭傾瀉而下!
白色的粉末瞬間吞噬了象牙白的婚紗,吞噬了林薇精心挽起的發髻,吞噬了她那張寫滿驚愕和難以置信的臉龐。整個過程僅僅持續了不到兩秒,卻像慢鏡頭一樣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隻有麵粉顆粒在陽光下簌簌飄落的細微聲響。林薇站在那裡,從頭到腳覆蓋著厚厚一層慘白的麵粉,像個剛從灰堆裡爬出來的、滑稽又可憐的雪人。幾秒鐘的死寂之後,一聲尖銳淒厲到撕裂空氣的尖叫才從她那被麵粉糊住的嘴唇裡爆發出來:“啊——瘋子!你瘋了!”她像被燙到一樣踉蹌後退,昂貴的婚紗徹底被毀,精致的發型垮塌,染發劑和睫毛膏混合著白色的粉末,在她臉上衝出渾濁的淚痕,精致的妝容瞬間變成了一場慘不忍睹的災難。
喜慶的婚禮音樂早已戛然而止,死寂的空氣裡隻剩下麵粉微粒飄散的沙沙聲,以及周圍賓客此起彼伏倒抽冷氣的聲音。
反應最快、爆發最猛烈的,是婆婆李阿姨。
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獅,尖叫聲刺破凝滯的空氣:“畜生啊——!”她粗暴地推開擋在麵前的人,幾乎是小跑著衝到那個被麵粉同樣弄臟了自己破舊夾克的男人麵前,臉上精心保養過的皺紋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繃緊、扭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天殺的!好好的婚禮全給你毀了!毀了啊!保安!保安呢!給我抓住這個瘋子!報警!立刻報警!”她歇斯底裡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幾個穿著保安製服的男人迅速上前,粗暴地扭住了王磊的胳膊,將他製服在地。王磊沒有絲毫反抗,他任由自己被按著,沾滿麵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穿透紛揚的白粉,死死地、空洞地盯著那個被他親手“埋葬”在白色粉末下的新娘林薇,嘴角竟然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度古怪、冰冷刺骨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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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終於雙腿一軟,癱坐在被麵粉汙損的紅毯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手指無意識地深深摳進地毯的絨毛裡,發出嗚咽的、破碎的聲音:“為什麼……王磊……為什麼……是你?”聲音低啞,像是聲帶被砂紙磨過。這句質問,如同一枚投入冰水的燒紅鐵塊,瞬間蒸騰起無數疑惑的迷霧。
我站在人群的邊緣,指尖冰涼,手心卻全是黏膩的冷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毫無由來的惡意報複——王磊最後那個眼神,那個空洞又飽含某種巨大力量的眼神,像一把生了鏽卻依舊鋒利的刀子,猝不及防地紮進旁觀者的心窩深處,讓人脊背發寒。眼前的天堂瞬間崩塌,陽光依舊刺眼地照耀著,卻隻照亮這一片狼藉的戰場:被人群踩碎的玫瑰花瓣零落成泥,精心搭建的香檳塔倒在地上,金黃色的酒液混合著白色的麵粉,在地毯上肆意蔓延,汙濁不堪。喜慶的紅毯成了最諷刺的背景布。
當保安將沉默的王磊粗暴地拖拽出去時,李阿姨依舊在跳腳怒吼:“告他!必須告他!我要讓他坐牢!毀了我們薇薇一輩子!”林薇被幾個伴娘手忙腳亂地攙扶起來,渾身雪白,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幽靈,還在無法控製地顫抖。她突然掙脫了伴娘的攙扶,踉蹌著追出去幾步,嘶啞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王磊!你說話!你說句話啊!”
“王磊?!”這個名字像一枚小型炸彈在死寂的人群中轟然炸開。我的大腦猛地嗡了一聲,一段塵封的記憶碎片驟然蘇醒——十年前,高中畢業照上,那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沉默地站在林薇身邊,眼神卻明亮如星的男孩!林薇那個家境貧寒、最終被她母親強行拆散的初戀男友!原來是他!
婚禮被迫中斷,像一出荒誕劇驟然落幕。賓客們嗡嗡的議論聲如同蒼蠅般在狼藉的現場盤旋。在一片混亂中,我幫著收拾殘局,手指碰到冰涼細膩的麵粉,黏在皮膚上,涼意直透心底,可胸腔裡卻像塞了一團灼熱的火球。林薇被安置在角落一張還算乾淨的白色長椅上,縮成一團,像個被世界遺棄的破碎洋娃娃。李阿姨蹲在她身邊,聲音依舊尖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薇薇!彆哭了!哭有什麼用!那瘋子就是想毀了你!毀了我們張家的體麵!你趕緊去洗把臉,收拾收拾,婚禮……婚禮還得繼續!不能讓他得逞!”她用力搖晃著女兒的手臂。
林薇卻像沒有聽見,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被踩踏得不成樣子的玫瑰花叢,手指神經質地、反複地搓揉著沾滿麵粉的昂貴婚紗裙擺上的一點汙漬,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接著,一句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話,如同淬毒的針尖,清晰地刺進了我的耳朵:
“媽……你不懂……”她用儘力氣般喘息了一下,抬起頭,淚水衝開臉上斑駁的麵粉,露出一小塊慘白得嚇人的皮膚,“……他不是在毀我……”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帶著血絲般的掙紮,“……他是在救我。”
時間像辦公室裡那台老舊打印機吐出的紙張,緩慢又單調地翻過了三年。林薇婚禮上那場驚心動魄的麵粉風暴,漸漸沉澱在我記憶深處,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灰塵,就像我辦公桌上那些堆積如山、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報表邊緣泛起的微黃。那個沉默決絕的王磊,那個在白色粉末中崩潰的林薇,仿佛都成了某個遙遠而不真實的電影片段。
直到那個同樣悶熱的午後,辦公室空調賣力地吹著冷風,卻驅不散空氣裡積壓的煩躁。我剛從洗手間出來,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茶水間裡那高亢的議論聲浪就撲麵而來,像一群聒噪的麻雀發現了什麼新奇的食物。
“嘖嘖嘖,快瞧瞧這個!”財務部的小陳舉著手機,屏幕幾乎要懟到旁邊幾個人的臉上,語氣裡的嘲諷濃得化不開,“相親角那個奇葩女!你們看見沒?32歲!才一米五!現在無業!之前乾過飯店端盤子的活兒!”她掰著手指頭,如同在細數罪狀,“月入三千都沒有吧?你們猜她提什麼條件?男方必須有車有房!月入五萬以上!工資全部上交!”她故意停頓了一下,享受眾人好奇的目光,才慢悠悠、帶著十足鄙夷地吐出最後一句重磅炸彈:“然後呢?每月隻給男方五百塊零花錢!買菜都得報賬!哈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一片哄笑聲就在狹小的茶水間裡炸開。
“五百塊?打發叫花子呢!”
“真是窮瘋了想攀高枝想瞎了心吧?”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一米五?服務員?嘖嘖,月入五萬的精英男士是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