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車！刹車失靈！差點撞到人！你們這質量怎麼搞的？”
“電池！電池不行！剛充滿電，跑不十裡路就沒電！跟你們宣傳的完全不一樣！”
“車架子！我昨天過個小坑，車架子接口那裡居然裂！這要是速度快點，人不得摔死？”
投訴信像雪片一樣飛來，上門討說法的人也越來越多。銷售科的人焦頭爛額，隻能不停地解釋、道歉、承諾維修。
李富貴起初還不太在意，認為是用戶使用不當或是個彆次品。
“一點小問題，大驚小怪！”他在會上訓斥銷售科長，“告訴他們，我們負責修！但是，產量不能停！這個月的任務必須完成！”
“可是李副廠長，”銷售科長愁眉苦臉，“現在不是修不修的問題，是同樣的問題越來越多！很多用戶要求退貨！而且外麵已經有風言風語，說我們的‘鋼鐵飛馬’質量不行，偷工減料……”
“放屁！”李富貴猛地一拍桌子，“誰在外麵胡說八道？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搗亂！是看我們生產搞上去，眼紅！”
他根本不相信是生產環節出現問題，或者說，他不願意相信。他現在滿心想的，就是如何保住這個月的產量數字，向上麵邀功。
至於質量問題，在他看來，不過是前進道路上一點小小的波折，可以慢慢解決，甚至可以壓下去。
他甚至陰惻惻地想：“哼，肯定是黃智超和李懷德那兩個家夥，在背後搞鬼，想看我笑話！沒門！”
於是，電動車分廠的生產線依舊在“高速”運轉，一批批可能存在隱患的“鋼鐵飛馬”被源源不斷地推向市場。
而質量問題的投訴，也如滾雪球般，越積越多。
清水河邊，李懷德聽著偷偷來報信的老部下說完廠裡的情況，氣得把手裡的魚竿狠狠摔在地上。
“媽的！李富貴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他是要毀掉‘鋼鐵飛馬’！毀掉軋鋼廠！”他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起。
黃智超默默地撿起魚竿，拍掉上麵的泥土，遞還給李懷德，臉上卻沒什麼意外的表情。他望著遠處工廠煙囪的方向，輕輕歎氣：“看來，有些人為撈好處，是真的什麼都不顧。”
他心裡清楚，李富貴隻是推到前台的卒子，背後那隻手，才是真正攪動風雲的關鍵。而這代價，卻是無數工人的心血和用戶的信任。
“老黃，你說，”李懷德接過魚竿，“咱們……咱們不能就這麼乾看著吧？”
黃智超搖搖頭，目光沉靜：“不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他現在蹦躂得越高，將來摔得就越慘。”
河風吹過，水麵蕩起層層漣漪。
“鋼鐵飛馬”的出口業務，在黃智超和李懷德規劃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接洽。
第一批樣車送出去後，反響極好，國外客戶對這種新穎的、不用燒油的車表現出濃厚興趣，很快就下單。
訂單第一批出口的車，都是黃智超時期按照高標準生產的，質量過硬。這些車運出去後，順利通過客戶的檢驗，為國家賺回一筆寶貴的外彙，這在當時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商務部那邊對此非常重視，特意發賀電到軋鋼廠，表揚“鋼鐵飛馬”項目組的貢獻。
李富貴正好趕上這個節點，雖然是前人栽樹，但他卻忙不迭地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他在廠裡大會上慷慨陳詞，說這是他“改革開放”他自己發明的詞）的初步成果，證明他的路線是正確的，抓產量就是抓效益，抓效益就能賺外彙。
“看看！這就是速度！這就是效率！”李富貴站在電動車分廠的會議室裡，揮舞著手裡的電報，“商務部發來的！點名表揚咱們‘鋼鐵飛馬’！第一批貨，全都收下！外彙已經到賬！”他臉上堆滿紅光，仿佛那些外彙是他一個人掙回來似的。
底下的管理人員和技術員們麵麵相覷。他們知道這批車是之前生產的，可現在李富貴是領導，誰也不敢觸黴頭。
“李副廠長高瞻遠矚！”一個平日裡就愛溜須拍馬的車間主任立刻附和，“要不是您大刀闊斧搞改革，哪有這麼快的速度！這產量上去，外彙自然就來！”
李富貴哈哈大笑，越發得意：“對嘛！就是要這樣！那些死摳細節、影響進度的歪風邪氣，必須徹底根除！告訴工人們，加把勁！下一批出口訂單已經來！咱們要再接再厲，多為國家賺外彙！”
於是，在李富貴“抓產量、重效益”的指示下，電動車分廠的生產線開足馬力，按照簡化後的流程，日夜不停地趕製著新一批的“鋼鐵飛馬”。車架焊接點的抽檢變成象征性的過場，電池接口的防水測試也隻在下雨天象征性地淋一下，甚至有些零件為趕速度，連毛刺都沒打乾淨就直接裝配。
這批趕出來的“鋼鐵飛馬”很快被打包，運往港口，裝船，漂洋過海。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外貿公司那邊又發來催促下一批貨的電報，表示客戶對“鋼鐵飛馬”的市場前景十分看好。李富貴更加堅信自己的做法是對的。
然而，大約兩個月後，第一封跨越重洋的投訴信送到商務部，又轉到外貿公司，最後送到軋鋼廠。
信是手寫的，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夾雜著英文單詞，抱怨一輛剛買回去不到一個月的“鋼鐵飛馬”，在一次小雨中徹底報廢，電池進水，電機燒毀。
李富貴看到信，不屑地撇撇嘴：“大驚小怪！一點小問題，讓客戶自己找地方修去！”
但很快，投訴信不再是一封兩封，而是像潮水一樣湧來。電報也開始頻繁地響起，內容都是關於“鋼鐵飛馬”的質量問題。
“外貿公司急電：客戶反映，多輛‘鋼鐵飛馬’車架焊接點開裂，存在嚴重安全隱患，要求立刻停止供貨並進行調查！”
“外貿公司急電：客戶投訴，大量‘鋼鐵飛馬’電池續航嚴重不足，與宣傳不符，要求退貨並索賠！”
“外貿公司急電：客戶反映，‘鋼鐵飛馬’刹車係統故障率高，已發生多起險情，要求全部召回並承擔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