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清河鎮的入口,空氣有些凝固。
晨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卻吹不動那兩方對峙的氣場。
一邊是楚家精銳儘出的儀仗,黑甲森森,旌旗獵獵,每一名騎士的眼中都閃爍著精光,那是久經沙場的殺氣。
另一邊,隻有兩個人。
一個扛著黑勺的年輕人,一個提著掃帚的女人。
看起來寒酸,單薄。
但楚天雄的腳步,卻在距離林軒十丈外,生生停住了。
他感覺到了。
那不是靈力的威壓。
那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對於生命本質的俯視。
麵前這個年輕人,明明身上沒有半點修為波動,卻是一座橫亙在天地間的孤峰,讓人隻能仰望。
楚天雄深吸一口氣。
他整理衣冠,雙手交疊,緩緩彎下腰。
動作標準,一絲不苟。
“楚家楚天雄,拜見先生。”
身後,數百名楚家精銳齊刷刷下馬,單膝跪地。
鎧甲碰撞的聲音整齊劃一,震動山穀。
“拜見先生!”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林軒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楚天雄。
目光平淡,沒有因為這位化神期大能的行禮而有絲毫波動。
這種沉默,讓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楚河站在父親身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了解林軒的脾氣。
這位爺,從來不在乎什麼禮數,他在乎的是態度。
“起來吧。”
許久,林軒才淡淡開口。
楚天雄直起腰。
他的目光與林軒對視。
沒有試探,隻有坦誠。
“楚某冒昧來訪,還帶了這麼多人,擾了先生清淨。”
楚天雄側身,指了指身後的長長車隊。
“這些,是楚家的一點心意。”
“靈石三百萬,精鐵五萬斤,靈藥千株,另有各色陣盤、符籙若乾。”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還有,楚家珍藏的三卷‘虛空圖錄’。”
聽到“虛空圖錄”四個字,站在林軒身後的司命,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上個紀元遺留下來的東西。
記載著世界壁壘的薄弱點,以及通往域外的暗道。
這種東西,放在任何一個宗門,都是鎮宗之寶。
楚家,竟然舍得拿出來。
林軒的目光掃過那些車輛。
他對靈石沒興趣。
但那些精鐵和陣盤,確實是現在新清河鎮需要的。
要把這裡打造成真正的堡壘,光靠他用法則重塑還不夠,需要實打實的材料去填充。
“東西留下。”
林軒點了點頭。
“人,你可以帶走。”
楚天雄一愣。
他這次來,不僅僅是送禮。
更是想將楚家的精銳力量,駐紮在此。
一方麵是尋求庇護,另一方麵也是想借此機會,讓楚家子弟沾沾這裡的“仙氣”。
“先生,這……”
楚天雄剛想開口解釋。
一道不合時宜的冷哼聲,突然從他身後傳出。
“族長,我看這人也不過如此。”
說話的,是一個身穿灰袍的老者。
麵容枯瘦,眼窩深陷,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拐杖。
他是楚家的二長老,楚冥。
也是族中除了楚天雄之外,唯一的半步化神。
他一直盯著林軒。
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個年輕人有什麼特彆之處。
除了那把看起來有些古怪的黑勺,全身上下毫無靈氣。
至於之前楚河拿回來的留影玉簡,他始終懷疑是用了什麼障眼法。
眼見為實。
此刻親眼所見,他心中的懷疑更甚。
讓楚家傾儘家底,就為了討好這麼一個凡人?
他不服。
楚天雄臉色一變。
“二長老,住口!”
“族長,你莫要被騙了。”
楚冥上前一步,身上的氣勢隱隱爆發。
“老夫修行四百載,從未見過什麼人能不用靈力就改天換地。”
“此子定是修了什麼邪術,或者是借了此地殘留的古陣法之威。”
他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一點地麵。
嗡。
一道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直逼林軒。
這是試探。
也是挑釁。
他要逼林軒出手,看看這個年輕人的底細。
楚河大驚失色。
“二長老!不可!”
晚了。
那道波紋已經到了林軒麵前。
林軒沒有動。
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總是有些自以為是的蠢貨。”
話音未落。
那道足以震碎金石的波紋,在距離林軒三尺處,突然停滯。
然後。
崩碎。
化作一陣清風,吹起了林軒額前的碎發。
楚冥瞳孔猛地收縮。
怎麼可能?
他這一擊雖然隻用了三成力,但也絕非普通手段能擋下的。
“你……”
他剛想說話。
林軒抬起手,食指輕輕向下一壓。
“跪下。”
轟!
天地變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
而是光線被扭曲了。
一股恐怖到無法形容的重力,精準地降臨在楚冥一個人的身上。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就是純粹的,規則層麵的“重”。
哢嚓!
楚冥手中的龍頭拐杖,那是萬年玄鐵打造的法寶,瞬間炸裂成粉末。
他身上的護體靈光,連一刹那都沒堅持住,直接熄滅。
“啊——!”
楚冥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的膝蓋骨瞬間粉碎。
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重重跪在地上。
地麵上的青石板,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所有的力量,都完美地作用在他的肉體上。
沒有一絲外泄。
這種控製力,比單純的破壞力更加恐怖。
“噗!”
楚冥一口鮮血噴出。
他想掙紮,想站起來。
但他感覺自己背上仿佛壓著一座太古神山。
彆說站起來,連抬頭都做不到。
他的臉,被死死地壓向地麵。
直到貼在石板上。
五體投地。
全場死寂。
楚家那些原本還有些傲氣的精銳騎士,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
連大氣都不敢喘。
太強了。
強得不講道理。
楚天雄的臉色蒼白。
他雖然猜到林軒很強,但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
二長老可是半步化神啊。
在這個年輕人麵前,竟然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先生恕罪!”
楚天雄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跪了下去。
“禦下不嚴,是楚某之過!”
“請先生高抬貴手,饒他一命!”
林軒沒有理會楚天雄的求情。
他邁步,走到楚冥麵前。
低頭。
看著那個趴在地上的老者。
“看清楚了嗎?”
林軒的聲音很輕。
“現在,我是不是借了陣法?”
楚冥渾身顫抖。
恐懼。
無邊的恐懼淹沒了他。
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
隻要林軒那個指頭再往下壓一寸。
他就會變成一灘肉泥。
“看……看清楚了……”
楚冥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前輩饒命……前輩饒命……”
林軒收回手指。
那種恐怖的重力瞬間消失。
楚冥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全身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再也不敢抬頭看林軒一眼。
那種眼神,會做噩夢的。
林軒轉身,看向跪在一旁的楚天雄。
“這就是我不讓你留人的原因。”
他指了指身後的小鎮。
“這裡,不是養老院。”
“也不是給你們楚家子弟鍍金的地方。”
“這裡是戰場。”
林軒的語氣變得嚴肅。
“留在這裡的人,隨時都會死。”
“而且,會死得很慘。”
“你的這些人。”
林軒掃了一眼那些騎士。
“太弱。”
“留下來,隻會礙事。”
楚天雄苦笑。
楚家精銳,放在外界足以橫掃一方。
但在林軒嘴裡,卻成了“太弱”。
但他無法反駁。
連二長老都被一指頭鎮壓,這些金丹、元嬰期的騎士,確實不夠看。
“楚某明白了。”
楚天雄站起身,神色恭敬。
“東西留下,人我帶走。”
“不過,河兒……”
他看向楚河。
“讓他留下吧。”
“這小子雖然不成器,但跑腿打雜還算勤快。”
“而且,他是真心敬仰先生。”
林軒看了一眼楚河。
這位楚家少主,此刻正一臉希冀地看著他。
眼中沒有恐懼,隻有狂熱。
“可以。”
林軒點了點頭。
“讓他去城東,負責聯絡。”
“多謝先生!”
楚河大喜過望,連忙行禮。
處理完楚家的事。
林軒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往鎮子裡走去。
“把地上的血擦乾淨。”
“彆臟了我的路。”
這句話,是對楚冥說的。
楚冥渾身一顫。
他顧不得身上的劇痛,掙紮著爬起來。
用自己那件價值連城的法袍,一點一點,將地上的血跡擦拭乾淨。
動作卑微,虔誠。
再無半點之前的傲氣。
司命提著掃帚,跟在林軒身後。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擦地的半步化神。
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凡人,總是要吃了虧,才知道敬畏。
不像她。
她是被打服的。
……
小院內。
林軒坐在石凳上。
麵前的石桌上,擺放著那三卷“虛空圖錄”。
材質特殊,非金非玉。
摸上去冰涼。
林軒翻開第一卷。
裡麵沒有文字。
隻有無數閃爍的光點,構成了一幅幅複雜的星圖。
這是整個世界的結構圖。
也是一張巨大的防禦網。
“你看得懂?”
司命站在一旁,忍不住問道。
這種圖錄,即便是古神,也需要漫長的時間去推演。
它是用規則線條繪製的。
“看得懂。”
林軒頭也沒抬。
他的手指在星圖上劃過。
隨著他的動作,那些光點開始移動,重組。
在他眼中。
這不僅僅是星圖。
這是一張“菜單”。
哪裡是主料,哪裡是配料,哪裡火候不夠,哪裡需要加水。
一目了然。
“這裡。”
林軒的手指,停在了星圖的西北角。
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黑點。
“這是什麼地方?”
林軒問道。
司命湊過來看了一眼。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是……‘葬神淵’。”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上個紀元,神戰的終結之地。”
“無數古神的屍體,都被扔進了那裡。”
“那裡是世界的毒瘤,連規則都無法觸及的死地。”
林軒眯起眼睛。
在星圖上。
那個黑點正在緩慢地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