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甕山方向的巨響如同大地深處的悶雷,滾過太原城上空,即便身處地下洞室,也能感受到那來自遠方的、令人心悸的震顫。緊接著,是沉悶的回響和連綿不絕的碎石滾落聲,仿佛那座古老的山峰,正在經曆一場可怕的內部崩塌。
洞室內,那“夜梟”疑犯屍體爆開的灰黑霧氣翻滾不休,發出令人牙酸的囈語和獰笑,不斷試圖向外擴散,卻被袁守拙道長以殘餘法力配合幾張破舊的符紙勉強擋住,但符紙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快走!離開這裡!‘種魔’霧穢氣極重,侵蝕神魂,沾之即傷!”袁道長急聲催促,嘴角又溢出一縷黑血。
裴寂強撐著站起,雖然虛弱,眼神卻已恢複了幾分宰輔的銳利與沉凝:“此地不宜久留。趙雲飛,尉遲敬德,護送道長和受傷的弟兄,我們立刻按原路返回!”
眾人不敢耽擱,尉遲敬德背起一名受傷的親衛,王小乙和“山貓”架著另一名,袁道長在趙雲飛的攙扶下,裴寂則由兩名勉強恢複的親衛護衛,一行人沿著來時的古老甬道,快速撤退。身後,那詭異的霧氣被符紙暫時阻隔,但囈語聲如同附骨之蛆,緊緊追隨著他們。
返回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和艱難。地脈邪氣主流雖被引向懸甕山,但地宮各處的殘餘邪氣並未平息,反而因山那邊的巨變而變得更加躁動不安。甬道中不時有散逸的灰黑氣息如毒蛇般竄出,或者地麵突然塌陷出小坑,湧出刺骨的寒流。每個人都提心吊膽,精神繃緊到極致。
終於,當他們再次從石碑後那狹窄的“檢修甬道”爬出,回到主地宮時,發現這裡的景象比之前更加不堪。噴湧的邪氣雖然減弱了不少主流被引走),但石碑本身的暗紅光芒卻更加不穩定,忽明忽滅,那些古老的紋路仿佛在痛苦地抽搐。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焦躁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從這片土地抽離了。
沒有時間探究,眾人攙扶著,跌跌撞撞衝出地宮洞口。外麵天色已然微明,但太原城上空卻籠罩著一層比黎明更深的灰霾,空氣中彌漫著煙塵和隱隱的哭喊聲。侯君集正帶人在洞口焦急等待,看到他們出來,尤其是看到被攙扶著的裴寂,頓時大喜過望,急忙迎上。
“裴公!趙將軍!你們可算出來了!懸甕山那邊……”侯君集話未說完,就被裴寂抬手止住。
裴寂被扶到一塊相對乾淨的條石上坐下,喘息片刻,環視周圍緊張疲憊的眾人,緩緩開口,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懸甕山異動,本官已知。侯將軍,城內情況如何?水源、疫情、秩序?”
侯君集連忙彙報:“遵照裴公先前指示通過趙雲飛傳達),已控製主要水源,張貼告示,疫情初步遏製,但仍有擴散風險,藥材奇缺。城內秩序基本穩住,但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魏林及其主要黨羽已被控製,但其部眾仍有不穩跡象。另外……”他頓了頓,“派往懸甕山方向接應的五十人小隊……失去聯係已超過一個時辰。方才山響之前,曾有三支紅色響箭從懸甕山方向升起,是最高求救信號,然後……就再無聲息。”
派去懸甕山的小隊失聯,很可能凶多吉少!眾人心頭又是一沉。
裴寂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疲憊之色仍在,但決策的鋒芒已現:“懸甕山之事,暫無法顧及。當務之急,是太原城。侯將軍,本官命你:第一,立即以欽差行轅名義發布安民告示,言明地動餘波已初步控製,朝廷正在全力救災防疫,懸甕山異響乃山體塌方,與妖祟無關,敢有散布謠言、煽動人心者,立斬!第二,集中全城醫官、藥材,設立臨時醫棚,全力救治病患,按趙雲飛之前之法,嚴格隔離。所需藥材,可動用府庫,亦可向周邊州縣緊急征調,本官會簽發手令。第三,魏林所部監軍,全部繳械,打散編入各營,嚴加看管,為首者嚴審!第四,征調民夫,加速清理廢墟,修複必要城防,尤其是西城地宮入口,加派重兵,嚴禁任何人靠近!”
一連串命令,條理分明,抓準了穩住局麵的要害——安民心、救災疫、肅內部、固城防。至於懸甕山和地脈根源,暫時擱置,先求存。
“趙雲飛。”裴寂看向他。
“末將在。”
“你新晉地脈巡檢使,職責重大。一,配合侯將軍,處置一切與地脈邪氣、水源汙染相關事宜,袁道長,”他轉向袁守拙,“請您務必鼎力相助,凡有所需,可直接向本官或侯將軍提。二,魏林及‘夜梟’疑犯審問,由你與侯將軍共同負責,務必撬開他們的嘴,弄清楚‘尊者’、‘門’、‘種魔’還有懸甕山他們到底做了什麼手腳!三,地宮石碑與晉祠女像的關聯,古修複秘法的線索,繼續追查,尤其是‘地脈石髓’的下落,哪怕隻有一絲可能,也要找到!”
“末將貧道)領命!”趙雲飛和袁守拙同時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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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點點頭,最後看向東方漸白的天際,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本官會立刻向陛下上奏,陳明太原實情,請求增派醫官、藥材及……可靠援軍。但在朝廷新旨意到達之前,太原的生死,就係於諸位身上了。望諸位……戮力同心,共渡難關。”
眾人肅然,齊聲應是。裴寂的蘇醒和果斷處置,像一根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即將傾覆的船。
接下來的幾日,太原城如同一個重傷的病人,在裴寂、侯君集等人的強力手腕下,開始了艱難的恢複。安民告示和嚴厲的謠言管控起了作用,恐慌情緒逐漸被忙碌的救災和修複工作取代。醫棚建立起來,儘管藥材短缺,死亡仍時有發生,但疫情擴散的勢頭被勉強遏製。魏林被單獨關押審訊,他的部下被分散消化,內部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暫時消除。
地宮入口被重兵封鎖,袁守拙道長帶著趙雲飛等人,又冒險下去幾次,在相對安全的外圍,利用“地樞石”和殘餘的“地血引”樣本,配合道長所知的一些古法,勉強加固了石碑周圍脆弱的“氣場”,阻止了邪氣的進一步大規模泄露。但石碑本體的裂痕和暗淡的紋路,依舊觸目驚心。
對“穿山甲”和另外一名幸存“夜梟”疑犯未“種魔”的那個)的審問,也有了突破性進展。在袁道長某種清心寧神的符水輔助和趙雲飛承諾儘力保全其家人侯君集已秘密安排)的攻心下,“穿山甲”終於吐露了更多秘密。
據他交代,“夜梟”組織內部等級森嚴,最高層是幾位神秘的“尊者”,行蹤詭秘,連“鷂鷹”老大都未必全見過。“尊者”們似乎掌握著關於太原乃至整個河東地脈的古老秘密,組織的許多活動,包括早期的盜墓、尋找特定古物、甚至在特定地點進行詭異的儀式,都與此有關。他們似乎在尋找一扇“門”,或者說是地脈中某個極其關鍵的“節點”,認為通過這扇“門”,可以獲取某種“上古之力”或達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地宮石碑是他們關注的重點,但似乎並非唯一目標。晉祠女像、懸甕山古祭壇,都曾是他們活動頻繁的區域。
“種魔”是他們控製核心死士和製造“活體炸彈”的一種極端邪術,利用地脈邪氣混合特殊藥物,侵蝕人的神智,將其變成隻聽命於特定指令或對特定氣息如“歸化引”)產生瘋狂反應的傀儡。那個在洞室爆開的同伴,就是被提前“種魔”的棋子之一。
至於懸甕山,“穿山甲”承認,“夜梟”確實在那裡經營過一個隱蔽的據點,利用古祭壇的殘留地氣進行某些實驗。魏林與他們勾結後,似乎從“尊者”那裡得到了更激進的法子,想在懸甕山搞一次大的,具體計劃他級彆不夠,不清楚,但肯定和利用地脈邪氣有關,目的可能是製造無法掩蓋的“天災”,徹底抹黑秦王和太原守軍,甚至……引發更廣泛的混亂。
這些信息碎片拚湊起來,勾勒出一個龐大而陰險的陰謀輪廓。但“尊者”是誰?“門”究竟指什麼?懸甕山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支失聯的五十人小隊遭遇了什麼?依然迷霧重重。
這天下午,趙雲飛正在臨時充當地脈巡檢使衙門的破舊縣衙裡,與袁道長、魏徵他已被裴寂正式“請”來參與研究)一起,對著拓印下來的石碑、女像基座紋路和袁道長提供的部分師門殘卷,苦苦思索“地脈石髓”和修複秘法的線索,侯君集帶著一臉古怪的神色走了進來。
“雲飛,袁道長,魏先生,有個……人,要見你們。”侯君集語氣有些遲疑,“他說……他能提供關於‘地脈石髓’的線索。”
三人精神一振。“什麼人?在哪裡?”趙雲飛問。
“就在外麵。是個……遊方郎中打扮,但看起來……”侯君集似乎不知如何形容,“很特彆。而且,他指名要見你,趙將軍,還有袁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