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洪振國掀掉蓋水井的大石板，讓四周的孩子都驚為天人，一個個瞠目結舌，嚇得退避三舍
洪澤先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兒子站在翻倒的青石板旁，周圍圍著一群噤若寒蟬的孩子
而他剛救上來的小虎，正被聞訊趕來的父母緊緊抱在懷裡
“咋回事？”他把洪振國拉到身邊，目光落在那塊足有幾百斤重的石板上，心裡咯噔一下
“振國……他把石頭掀起來了。”有個孩子小聲說，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人群之中很快擠滿了聞訊而來的村民，有人摸著那塊青石板嘖嘖稱奇，有人則盯著洪振國打量，眼神裡帶著探究和不安
王屠戶的婆娘嗓門最大，“乖乖，這孩子怕不是……不是凡人吧！”
“我看像山裡來的精怪，你看他那力氣，哪是五歲娃娃該有的？”
“難怪他爹娘一直沒生養，突然就來了這麼個娃，怕不是……”後麵的話沒說出口，可那眼神裡的揣測，像針一樣紮人
唐蓮芝跑過來時，正聽見這些議論，她把洪振國緊緊摟在懷裡，對著人群喊道：“你們胡說八道啥？振國是我兒子，他就是力氣大點，心善，救了人還錯了？”
“蓮芝妹子，我們不是那意思……”有人想打圓場，就被旁邊的人拉了拉袖子
那天晚上，鐵匠鋪的燈亮到後半夜，洪振國趴在炕桌上，看著爹娘坐在燈下歎氣
他不懂為什麼白天還誇他厲害的叔叔伯伯，晚上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他想問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可看到娘紅紅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以後……彆再隨便使用那麼大力氣了。”洪澤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尋常人家的孩子，哪能搬動那麼重的石頭。”
“可小虎快淹死了。”洪振國小聲說
“爹知道你是好心。”洪澤先摸摸他的頭，手上的繭子蹭得孩子頭皮發癢，“但人心複雜，咱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好，彆讓人當怪物看。”
唐蓮芝把一碗雞蛋羹推到他麵前，“快吃了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在給孩子喂飯時，手一直在抖，想起白天那些竊竊私語，什麼“天煞星”，“不祥之人”，心就像被鐵匠鋪的大錘反複敲打
從那天起，小鎮的空氣就變了，孩子們不再來鐵匠鋪看洪振國打鐵，路過時都繞著走，像是怕被什麼東西沾染上
有回洪振國在河邊摸魚，幾個大點的孩子朝他扔石頭，喊著“怪胎”，“石頭精”
他沒躲，石頭砸在背上像是撓癢癢，可心裡卻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回家問唐蓮芝，“娘，我是不是真的很奇怪？”
唐蓮芝把他摟進懷裡，眼淚掉在他頭發上，“咱振國不奇怪，是他們瞎眼了。”
可她夜裡卻悄悄把洪振國那些被捏變形的鐵器扔進爐膛燒了，又把他從小到大穿過的衣服，那些被撐破的袖口褲腿都縫補好，藏在箱子最底下
洪澤先也變了，他不再讓洪振國拉風箱，而是教他給鐵器除鏽打磨
那些需要力氣的活計，他都自己扛著，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不讓兒子沾手
有一回鎮上的一個地主家，要打一扇鐵門，點名要洪澤先去做，說給雙倍工錢
洪澤先看著那足有三寸厚的鐵板，猶豫了半天，還是拒絕了。他怕自己力氣不夠，更怕讓振國幫忙又引來閒話
可是越遮掩，流言就傳得越凶。有人說看到洪振國夜裡，眼睛會發光；有人說他能聽懂鐵匠鋪的鐵匠說話；還有人說那年的黑洞，就是他引來的，說不定哪天天上還會掉下來更可怕的東西
立秋那天，村裡的老槐樹突然枯死了，那棵樹就在老井邊上，活了上百年，枝繁葉茂，怎麼說枯就枯了
有人跑到樹下一看，發現樹根處有個巨大的豁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刨開的
“是他，肯定是那個怪胎乾的。”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人群像潮水般湧向鐵匠鋪
洪澤先正幫著振國削木劍，聽見外麵的喧嘩聲，趕緊把兒子推到裡屋，“快進去，彆出來。”
他拿起牆角的大錘，擋在門口，唐蓮芝則死死抵著門板，手心裡全是汗
“洪澤先，把那怪胎交出來！”
“老槐樹都被他弄死了，這是要遭天譴的。”
“把他趕走，不然咱村子沒好日子過。”
石塊和爛菜葉砸在門板上，發出“砰砰”的聲響
洪振國躲在裡屋，從門縫裡看到爹爹緊握著大錘的背影，娘背對著他，肩膀在發抖
他突然想起剛被收養時，娘抱著他看天上的星星，說天上的每一顆星都有自己的位置，等他長大了，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像顆迷路的星星，掉進了不屬於自己的人間，連腳下的土地都在排斥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能搬動巨石，能捏碎鐵塊，卻握不住那些願意接納他的心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突然傳來一陣灼熱，那是唐蓮芝給他帶的平安繩，紅繩裡裹著塊不起眼的鐵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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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剛來時，繈褓裡粘著的那些亮晶晶的粉末，唐蓮芝小心翼翼地收了這些，編進了繩子裡
此刻那鐵屑像是被火點燃，燙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外麵的喧鬨聲突然停了，洪振國從門縫裡看見，不知何時，天空又布滿了星星，和他來的那天一樣
天樞和搖光，兩顆星星，格外明亮，像是在遙遠的天際遙遙相望，中間隔著數不清的星辰
洪澤先放下大錘，抬頭看著夜空，喃喃道：“天樞、搖光，又要交彙了？”
人群也安靜下來，都仰著頭看天，那些憤怒和恐懼，在浩瀚的星空下，突然變得渺小起來
洪振國摸著發燙的手腕，突然覺得心裡那股悶悶的感覺消失了
他推開裡屋的門，走到爹娘身邊，唐蓮芝想拉開他，卻被他輕輕掙開
“那棵樹不是我弄的。”他對著人群說，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是昨晚的雷劈的，樹根裡有焦痕，你們可以自己去看看
人群裡麵有人麵麵相覷，剛才隻顧著發怒，誰也沒有仔細看，有幾個膽大的跑回老槐樹，果然在樹根的豁口裡發現了焦黑的痕跡
“可……可……你的力氣。”有人還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