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並沒有接贏無憂的話，而是陷入沉思，作為帝王，他天然傾向於排除一切不穩定因素。係統的“物理清除”建議，無疑是最簡單、最保險的做法。
但是……嘉陽的話，同樣打動他。一個能為大秦所用的項羽，其價值確實難以估量。而且，嘉陽並非毫無防備，她有著自己的監控和製衡手段。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嘉陽在處理此事上的成長——既有懷柔的智慧，也有必要時下狠手的決斷。這份心性，越來越有儲君之風。
他需要做出決斷。
良久，秦王而威嚴的聲音在空蕩的殿中響起：“項羽……寡人便給他一次機會。亦是給你的一次機會。”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冰冷。
“望你，好自為之。若負此恩……”後麵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股森然的殺意，已然彌漫開來。
他決定，默認贏無憂的做法。但同時，他會人加強對項羽的監視，等級提到最高。任何風吹草動，都必須立刻報於他知。他願意賭一把，賭贏無憂的判斷和手段，也賭項羽那尚未完全定型的未來。但作為帝王，他永遠會準備好另一條更殘酷，卻也更穩妥的路。
這場關於項羽命運的對話，在當事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已然有了初步的定論。
公元前223年，十月末，冬。
楚地的硝煙漸散，亡國的悲歌被呼嘯的北風卷走，融入曆史長河。
當其餘諸侯——惶惶不可終日的齊王建、如坐針氈的魏王假、醉生夢死的燕王喜——還在為郢都那場衝天大火而膽寒，生怕秦國那黑色的鐵流下一刻就兵臨城下時，鹹陽城中，一股不同於沙場征伐，卻同樣影響深遠的變革，正在嘉陽公主贏無憂的主導下，悄然拉開序幕。
章台宮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關中的寒意。贏無憂一身素淨宮裝，跪坐於下首，案幾上攤開的並非軍報，而是一疊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紙張。
“父王，”贏無憂聲音清越，打破了殿內的沉寂，“楚國已滅，天下一統之勢已成。然打天下易，治天下難。我大秦欲將這破碎的山河熔鑄為一體，令政令通達四方，使萬民歸心，僅靠軍功爵位與原有吏治，已顯不足。”
秦王目光深邃，看著自己這個總能帶來“驚喜”的女兒。這個女兒，自幾年前一展頭角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奇思妙想層出不窮。
從改良農具、修路建火坑，到造紙印刷、創辦《大秦新報》引導輿論，再到於邊境設立經濟互市無形瓦解他國經濟。直至此番滅楚之戰，幕後運籌，經濟絞殺、輿論攻心、離間招降，手段老辣精準，效果卓著，其眼光、魄力與能力，已遠超尋常公子，甚至隱隱蓋過了以仁厚著稱的長子扶蘇。
秦王心中那個模糊而大膽的念頭，隨著贏無憂一次次展現出的非凡才能，日益清晰。
“科舉試行兩載，確也甄選出一批頗具才識的士子，填補了部分郡縣吏員空缺。打破了世襲罔替的製度，使得普通百姓也有了晉升之梯。然......”贏無憂繼續說道。
秦王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疑惑：“嘉陽，你覺尚有不足？”
“正是。”贏無憂頷首，指尖點在那份關於科舉的總結文書上，“現行科舉，僅有鹹陽會試與父王親自主持的殿試兩場。士子無論出身，皆可一躍而至君王麵前，看似公平，實則粗疏。
其一，考核內容仍偏重經義策論，對律法、算學、農工、地理等實用之學雖有涉獵，但涉獵不深，難以選拔真正能處理繁雜政務的乾吏。
其二，缺乏層級篩選，難以辨彆真才實學與濫竽充數者。有些人或許熟讀詩書，卻無實際治事之能。長此以往，科舉恐成新的‘記誦之學’，而非‘經世致用’之道。”
她頓了頓，眼中閃爍著超越時代的光芒：“兒臣以為，欲使科舉成為我大秦取士之正途，為大秦源源不斷輸送真才，必須深化改革，使其體係更完備，考核更嚴謹，難度……亦需層層遞進。”
“細細道來。”秦王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勾起了興趣。
“兒臣設想，將科舉分為三級。”贏無憂早有腹稿，侃侃而談：
“第一級，童試。於各市縣設立考點，考核基礎識字、算術、秦律要點以及粗通經義。通過者，稱為‘秀才’，具備初步的文化素養，可享受一定賦稅優待，並可入讀各郡縣新設之官學，進一步深造。此乃塔基，旨在普及教化，篩選可造之材。”
“第二級，鄉試。在各主要省舉行，秀才方可參加。考核內容需加深，除經義策論外，需加試律法案例剖析、田畝算術、簡要公文撰寫，甚至可增加對地方民情政事的見解論述。通過者，稱為‘舉人’。舉人已有資格被選派至地方擔任低級佐吏，如縣丞屬官、郡府書吏等，積累實務經驗。此乃塔身，旨在選拔具備一定理論水平和初步實務能力的基層官吏。”
“第三級，會試與殿試。天下舉人彙聚鹹陽，參加全國性會試，考核最為嚴格，內容涵蓋治國方略、時政分析、重大律法應用、經濟謀劃、邊防戰略等高階學問。會試中脫穎而出者，稱為‘貢士’，方可參加由父王親自主持的殿試，由父王親自策問，最終評定三甲名次，授予中央或地方要職。此乃塔尖，旨在選拔能夠參讚機要、牧守一方的棟梁之材。”
她看著秦王，總結道：“如此三級考核，如同篩米，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既能保證底層士子有清晰可見的上升之階，極大激勵天下向學之風，將人才選拔的根係深深紮入民間；
又能通過層層嚴格的選拔，確保最終抵達廟堂之人，皆是通曉實務、能擔重任的乾才。而且，將實用之學納入考核核心，可引導天下學子不再僅僅埋頭讀書，空談仁義，而是關注現實，學習真正有利於國計民生的知識，形成‘學以致用’之風。此乃強固國本之策。”
秦王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案麵。這套方案，邏輯嚴密，目標明確，確實比現行製度高明太多。
它能有效打破貴族對知識的壟斷，將選官權更牢固地掌握在掌權人手中，並能切實選拔出治理所需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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