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越撫須微笑：“非老朽文筆犀利，乃事實如此。魏太子在學院兩年餘，當親眼所見：秦紙秦墨，是否便利？水泥之路，是否平坦？學院所學，是否實用？”
太子忌無法反駁。他想起昨日化學課上，先生演示“燃燒與氧化”。
“……故而，丹爐之中，所謂‘金丹’，多乃硫磺、水銀等物混雜煉得，非但不能長生，其煙其塵，反含劇毒，久服必損臟腑，戕害性命……”授課的是一位中年先生，言辭犀利，直接指向了曾經風靡列國，乃至秦國宮廷也曾篤信的煉丹術。
太子忌當時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父王宮中那些方士的身影，以及父王服用“仙丹”後時而亢奮、時而萎靡的狀態。他以前隻覺神秘，如今在大秦學院，卻學到了這些，讓他知道那是愚昧和毒藥。
“可是……”太子忌掙紮道，“魏國八百年社稷……”
“社稷社稷，社為土神，稷為穀神。”淳於越正色道，“何為社稷之根本？非宗廟之香火，乃百姓之溫飽。魏太子請看——”
他指向報紙第二版，那裡刊登著一係列數據：秦國關中地區，因推廣新式農具和堆肥法，粟米畝產較十年前增三成；蜀郡都江堰灌區，因統一調度水源，稻穀連年豐收；甚至新歸附的楚地，官府正在發放秦地糧種，教授越冬作物種植技術。
“這些，是虛言否？”淳於越問。
太子忌搖頭。他在農學課上學過這些知識，甚至親手在學院試驗田裡種植過秦地改良的麥種。
“所以啊，”淳於越歎息，“民心如水，水向低處流，民向安處走。老朽在齊時，曾見饑民易子而食；入秦幾載，卻見路無餓殍。公子聰慧，當知何去何從。”
說罷，淳於越拱手告辭，留下太子忌一人在竹園中怔怔出神。
寒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太子忌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篇文章上，最後停留在那句“使六國英才，儘入秦庭；列國文化，皆歸華夏”。
他忽然想起前日與張蒼的對話。張蒼說：“忌兄，你可知公主殿下為何要建大秦學院？她說，華夏之大，非一族一地可囊括；文明之盛，需百川彙海方成勢。秦製之嚴，可定亂世；六國文化之精華，可潤盛世。此所謂‘以秦骨撐天下，以諸華血潤江山’。”
當時太子忌不解：“秦不怕六國文化複辟？”
張蒼大笑：“複辟？文化如何複辟？文字統一了，道路暢通了，貨物流通了，思想交融了——就像把鹽撒入水中，你還能分開鹽和水嗎？公主說，這才是真正的統一，從骨血到魂魄的統一。”
此刻，太子忌終於有些明白了。他看著自己筆下那幅《九州水利圖》，圖上有他根據魏地地理知識補充的幾條支流標注——這些知識，將來或許真能用於治理黃河。
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冒出來：如果魏國歸降，這些知識是不是能更快造福魏地百姓？如果堅持抵抗，當秦軍真的兵臨城下，大梁城破之時，這些知識還有意義嗎？
離開竹園，太子忌茫然的走著。“忌兄，且慢行。”一個清朗的聲音喚住他。
太子忌回頭，見是與他同舍的學子，來自原韓地的張氏子弟張蒼。張蒼年紀稍長，於數算、律法極具天賦，平日對太子忌頗為關照。
“張兄有何見教？”太子忌調整好心態，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問道。
“見教不敢，”張蒼笑道，揚了揚手中的算籌和一卷《九章新注》，“今日數算課留下的那道‘幾何’難題，我略有心得，欲與忌兄探討一番。另外，聽聞博物堂新到了一具‘人體經絡穴位模型’，以彩漆繪製，甚為精妙，不若同去一觀？”
太子忌心中微動。數算之奧妙，他初時覺枯燥，但在張蒼引導下，漸覺其中邏輯嚴謹，於治國理財大有裨益。
而那人體模型……他想起之前“生物”課上所講的臟腑功能、血液循環，完全顛覆了他以往對身體的認知。那些曾被視若神秘的“經脈穴位”，在秦醫正的講解下，變成了有其物質基礎、可實證的診療體係。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太子忌壓下心中複雜情緒，與張蒼並肩而行。
走在學院的青石路上，張蒼似是無意地說道：“聽聞蒙恬將軍軍下郎中韓信要進行軍事演練。看來開春之後，或有大動作啊。”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隻是不知，劍鋒所向，是東是北？”
太子忌的心猛地一沉。韓信？這個名字沒聽過。但是蒙恬，這個名字在魏國如同噩夢。其父蒙武參與了滅趙，蒙恬更是連年征戰，威震天下。秦軍目標是哪裡？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會是魏國嗎？他那僅剩六城、風雨飄搖的母國……
他強自鎮定，勉強笑道：“秦國兵鋒所指，自是蕩平不臣，以安天下。我等學子，還是專心學問為好。”
張蒼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而談起數算題來。
來到博物堂，果然見到一具與人等高的木質模型，其上以不同色彩精細繪製了經絡走向和穴位點，旁邊還有銘牌注解。周圍聚集了不少學子，嘖嘖稱奇。
“聽聞此模型，乃嘉陽公主提議，由太醫署與墨家工匠合力製作。公主曾言，‘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醫理亦是如此，唯有明晰自身構造，方能祛病強身，乃至提升士卒體質，減少傷亡。”旁邊一位負責講解的助教向眾人介紹。
“嘉陽公主……”太子忌喃喃道。那個年紀比他小，卻仿佛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秦國公主。
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和……隱約的認同感，在他心底滋生。
晚間，太子忌獨坐於寢舍燈下，麵前鋪開著大秦學院的課程筆記。除了經史子集這些傳統學問，他還需要學習：數學、律法、物理、地理、農學、思想教育、化學、生物與基礎醫學。
所學越深，他越感到一種認知上的衝擊。魏國所固守的，似乎是一個即將被時代洪流拋棄的舊夢。而秦國，在嘉陽公主帶來的新風吹拂下，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又切實感受到的速度，奔向一個全新的、強大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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