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呻吟,像不堪重負的歎息。蘇晚的呼吸有些亂了,
她望著身旁的林天,剛才那句幾乎脫口而出的追問還懸在舌尖,卻被他側過臉時的眼神釘得死死的。
那不是拒絕,也不是猶豫,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就像深潭裡的石頭,任你怎麼攪動,它自沉在那裡,
連一絲漣漪都懶得給你。蘇晚忽然就懂了,有些話不必問,有些路隻能跟著走,哪怕你根本不知道他要帶你去哪裡。
風不知何時變得粘稠起來,帶著股鐵鏽般的腥氣。黑暗裡的影子不再是模糊的一團,它們開始扭曲、蠕動,
像被驚動的蛇群。有細碎的“沙沙”聲從四麵八方湧來,仔細聽,竟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啜泣,又像是在竊竊私語,那些含混的音節順著風鑽進耳朵,直往骨頭縫裡鑽。
蘇晚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短刀,指節泛白。她能感覺到那些聲音在撕扯什麼,像是要把她藏在最深處的恐懼,
那些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傷疤,一點點從皮肉裡剜出來。她瞥向林天,看見他下頜線繃得很緊,握著長劍的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顯然也聽見了。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反手將一張符籙按在她的手腕上。符紙觸膚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血脈散開,那些如附骨之疽的低語似乎被擋在了外麵,耳邊清淨了些許。
那個聲音蘇晚的聲音有些發顫,“它在逼我們選。
林天沒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無儘延伸的階梯上黑暗像墨汁一樣濃稠吞噬了階梯的儘頭他緩緩搖頭不是對蘇晚,更像是對自己。
選?從踏入這座山的那一刻起,從十年前那個雪夜開始,他就沒什麼可選的了。就像他手裡的劍,出鞘了,就隻能往前劈,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指尖的符籙燙得更厲害了,像是有團火在皮膚下遊走。林天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蘇醒,那是用無數個日夜的苦修,
用鮮血和誓言喂養出來的東西。他側過身,正好擋在蘇晚身前,長劍微微抬起,劍尖劃破空氣,帶起一聲清越的鳴響。
那些狂躁的影子似乎被這聲劍鳴刺激到了,湧動得更加厲害,
黑暗裡甚至伸出了幾道扭曲的觸須,帶著陰冷的寒氣,試探著朝他們襲來。
彆怕林天的聲音很沉,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就不怕了。她知道他這句話的分量。撕開過往又如何?墜入絕境又如何至少此刻,他握著劍,她握著刀,他們還站在一起。
風聲更烈,影子的嘶吼幾乎要掀翻天地。林天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摒除腦後。他知道,真正的東西,現在才要出來。
他握緊長劍,符籙的光芒透過指縫滲出來,在黑暗裡映出一小片微光。
來吧他低聲說,像是在對那些影子宣戰,又像是在對自己的宿命說。
階梯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路還得繼續走下去。
咆哮聲在階梯深處滾蕩,像巨石碾過空穀,震得腳下的石階都在發麻。
林天將蘇晚往身後又拉了半步,長劍斜指地麵,符籙的熱度已蔓延到掌心,燙得他指尖微微發顫,卻也讓他的眼神愈發銳利。
那些影子像是被那聲咆哮賦予了實體,不再是模糊的蠕動,而是化作一道道瘦長的黑影,貼著石階兩側的岩壁滑行,
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它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隱約能看出人形,卻沒有五官,隻有黑洞洞的脖頸,不斷溢出細碎的嗚咽。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不再是風裡的低語,而是像貼著耳邊說的,帶著冰冷的吐息選吧,林天。十年前沒選的,現在還給你機會。
蘇晚的呼吸猛地一滯。十年前?她看向林天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看不出情緒。但她能感覺到他握著劍柄的手更緊了,指節泛白,連帶著手臂的肌肉都在繃緊。
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一直想問,卻總被他避開。此刻這聲音像一把鑰匙,
猝不及防地捅開了那扇緊鎖的門,門後湧出來的不是答案,是更濃的霧,霧裡還藏著血腥味。
彆聽它的林天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抬劍向前,劍尖的寒光劈開眼前的黑暗沒有回頭路。
話音剛落,左側的階梯忽然亮起一點昏黃的光,光裡隱約能看見熟悉的屋簷,甚至能聽見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那是他們住過的小院。蘇晚的腳步頓了頓,心頭猛地一酸。她幾乎要伸出手去觸碰那片光,仿佛隻要踏進去,就能回到那些曬著太陽、磨著劍穗的午後,沒有這些影子,沒有這無儘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