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威找到彭淵,低眉順眼的開口,“國公爺,這些賤民就不配得到這麼好的救治。您和縣公何必為了這些人費這麼多的心思呢?”
彭淵聽著周威的話,玩味的笑著。“那依你的意思,本公要怎麼做?這麼大的攤子已經鋪開了,就連聖上都知曉的事情,你要本公虎頭蛇尾?
周威被彭淵反問得一噎,臉上的低眉順眼僵了瞬,隨即又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國公爺明鑒,屬下怎敢勸您虎頭蛇尾?隻是這其中的利害,您得細細掂量啊。”
他偷眼覷著彭淵的神色,見對方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並未動怒,才壯著膽子繼續說道:“您看啊,這瘟疫蔓延已有月餘,咱們在城外設了三個救治棚,抽調了二十多位郎中,每日耗費的藥材就不計其數。那些黃連、金銀花、板藍根,尋常人家難得一見,如今卻跟不要錢似的往這些賤民身上用,光是昨日一天,就耗了足足三車藥材,這可是實打實的銀子堆出來的。”
“再者說人力,”周威掰著手指算,“守城的兵士抽調了一半來維持秩序、搬運病患,府裡的仆役更是全員出動,燒水、煎藥、清洗衣物,累倒了好幾個。這些人手若是用在彆處,比如修整府宅、督辦您交代的差事,哪樣不比伺候這些平民強?”
彭淵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才淡淡開口:“繼續說。”
得到鼓勵,周威的話匣子徹底打開,語氣也急切了些:“國公爺,您圖什麼呢?這些平民百姓,命如草芥,今日救活了,明日未必能記得您的好。他們既不能給您帶來兵權,也不能為您增添財富,您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到最後可能連一句真心的感激都換不來。”
他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您想想,上次城西水災,李大人也開倉放糧,救了不少人,結果呢?那些百姓轉頭就忘了,今年賦稅稍重,還不是照樣抱怨李大人苛政。人心這東西,最是涼薄,您犯不著為了這些不相乾的人耗費心血。”
彭淵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周威身上:“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公做這些事,必須要有實實在在的回報?”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周威連忙擺手,“隻是覺得不值當。您看啊,如今府裡的庫房都快空了,為了采購藥材,您都動用了自己的私產。可這些平民,就算痊愈了,也不過是繼續種地、做工,對您的大業毫無助益。倒不如早些收了攤子,把藥材和人手撤回來,保存實力,日後也好做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彭淵挑了挑眉,“在你看來,什麼事才算是更重要的事?”
“自然是國公爺的前程啊!”周威眼神一亮,“您正值壯年,手握兵權,聖上對您又頗為倚重。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湧動,您該把心思放在朝堂爭鬥、培植勢力上,而不是浪費在這些賤民身上。萬一因為救治這些人出了什麼岔子,比如瘟疫沒能控製住,反而蔓延到城裡,到時候聖上怪罪下來,您豈不是得不償失?”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語氣也愈發篤定:“再說了,縣公那邊,您也該勸勸。縣公為人仁善,體恤百姓,這是好事,可太過心軟就容易誤事。如今藥材緊缺,好多達官貴人想要求藥都難,咱們卻把這麼多藥材用在平民身上,傳出去難免會遭人非議。那些世家大族要是因此記恨您,日後在朝堂上給您使絆子,您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彭淵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眼神卻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周威說的這些都與他無關。等周威終於停下,喘著氣等待他的回應時,他才緩緩開口:“你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覺得這些平民無用,救治他們耗費太多,得不償失,對嗎?”
周威連忙點頭:“國公爺英明,屬下正是這個意思。您想想,一匹千裡馬和一群螻蟻,孰重孰輕,一目了然。您何必為了一群螻蟻,耗費珍貴的資源呢?”
“螻蟻?”彭淵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周威,你跟隨本公有多少年了?”
周威愣了一下,不明白彭淵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回國公爺,屬下已經跟隨您八年了。”
“八年,”彭淵頷首,“不算短了,可你還是沒明白一個道理。這天下,是由什麼構成的?是那些世家大族,是那些達官貴人,還是你口中的這些賤民、螻蟻?”
周威張了張嘴,想說自然是前者,可看著彭淵銳利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彭淵沒等他回答,繼續說道:“你隻看到了救治這些平民耗費的藥材和人力,卻沒看到他們背後所代表的東西。這瘟疫若是不能控製住,任由其蔓延,死的可就不隻是這些平民了。一旦瘟疫傳入京城,傳入那些世家大族之中,到時候就算有再多的藥材,再多的人手,也未必能控製得住。到時候天下大亂,你覺得本公的前程,還能保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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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你以為本公救治這些人,是為了讓他們感激?是為了得到什麼回報?本公要的,是這一方安穩,是這天下太平。沒有這些平民百姓,哪來的國泰民安?沒有國泰民安,哪來的前程似錦?”
“再者說,”彭淵的目光掃過周威,“那些達官貴人想要藥材,本公可以再想辦法采購,可以動用關係向其他州府調配,可這些平民百姓,他們一無所有,若是本公不救他們,他們就隻能等死。你說他們是螻蟻,可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他們或許平凡,或許無用,可他們也是一條條鮮活的性命,是這天下的根基。”
周威臉色有些發白,想要反駁,卻被彭淵抬手製止了。
“你說縣公心軟,誤事?”彭淵冷笑一聲,“縣公的仁善,才是真正的大智慧。體恤百姓,才能得到百姓的擁護。民心所向,方能所向披靡。那些世家大族的非議,那些朝堂上的絆子,在民心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至於你說的耗費過多,得不償失,”彭淵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書,扔到周威麵前,“你自己看看,這是昨日送來的奏報。咱們救治的平民之中,有擅長耕種的老農,有手藝精湛的工匠,還有識字斷文的書生。等他們痊愈了,老農可以耕種田地,保證糧食豐收;工匠可以修繕房屋,打造器物;書生可以教書育人,傳承文脈。這些,難道不是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