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父王那的無奈與審視、邯鄲城漸行漸遠的城牆、秦使蔡澤那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有章台宮中嬴政那雙看似平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神,重重疊疊的影像壓得他喘不過氣。
“咳……”一聲壓抑的輕咳打破死寂。
趙佾放下那片承載著滔天冤屈的木牘,轉而拿起案幾上一卷攤開的簡牘。
那是他隨身攜帶的趙國典籍,字裡行間熟悉的韻律,或許能暫時撫慰這顆漂泊異鄉、飽受煎熬的心。
他強迫自己的目光落在竹簡上,試圖在那些冰冷的文字裡尋找一絲故國的慰藉,或者一線渺茫的生機。
然而,命運似乎連這片刻的喘息都不願給他。
一陣急促、慌亂、毫無章法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絲寧靜。
他的貼身侍從,臉色慘白,幾乎是踉蹌著撲到趙佾麵前,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聲音顫抖道:
“太…太子…剛…剛得的鹹陽宮裡的密訊…大…大王…大王他…薨了!”
“什……什麼?”
簡牘“啪嗒”一聲從趙佾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攫住他,眼前驟然一黑,耳中嗡鳴不止,整個世界仿佛在刹那間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和聲音,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蒼白與死寂。
巨大的、從未想象過的悲慟,瞬間將他吞沒。
他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悲鳴。
父王…那個威嚴又疲憊,最終將他親手送入虎口的父王…薨了?
那個支撐著趙國、也支撐著他趙佾最後一點信念的身影……崩塌了?
“父王…父王啊…”
他踉蹌幾步扶住案幾,淚水如決堤般洶湧而出,模糊了他的視線。
壓抑了近一年的委屈、不甘、對故土的思念與此刻的喪父之痛交織在一起,化為撕心裂肺的嚎哭。
他哭得渾身顫抖,撕心裂肺。
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克己複禮的趙國太子,隻是一個瞬間失去了庇護、失去了歸途、被殘酷命運拋棄在敵人巢穴深處的可憐孤兒。
他雙膝一軟,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額頭抵著青石,抱著頭,肩頭劇烈地聳動,壓抑到極致的哭聲在空曠的居所內回蕩,充滿了絕望。
那侍從看著主子如此悲痛欲絕,心中亦是刀割般難受,他強忍著內心的恐懼與悲傷,伏在地上。
等到趙佾那嚎哭聲稍歇,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帶著更深的惶恐和絕望,顫抖著聲音,補充了那個足以將趙佾徹底打入深淵的消息:
“還…還有…邯鄲…新君…已…已經即位…是…是公子偃…登基為…趙王了…”
“趙王?”
聞言,那壓抑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趙佾猛地抬起頭,布滿淚痕的臉頰在刹那間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隻剩下駭人的慘白。
那蒼白之上,交織著一種被至親徹底背叛、被命運徹底剝奪的驚愕與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