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一個脖子上掛著人販子字樣木板的男子,被軍警壓著,無數百姓投擲石子和雜物砸他,唾棄著,咒罵著,語言裡充滿了憤恨,這似乎標誌著,道德風向開始向著好的地方轉變了。
那人一直跟在祖耶夫身後,任由其在城中逛來逛去,走到一處高地,祖耶夫發現,城內已經沒有了白雪,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炊煙,人來人往,宛如人間的煙火又重現,把那血腥已洗滌。
隨行的男人也登了上來,祖耶夫對其問道:
“先生是如何熬過這個冬天的呢?”
男人笑了笑,搖著頭道:
“現在這個國家,大家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不問過往,隻看當下,過去的事兒,不都挺不堪回首的嗎?不是嗎?祖耶夫先生。”
祖耶夫聞言,俯下頭看了看還在粥棚周圍的百姓,也是笑道:
“是啊,往事,總是汙穢的,我也不想再回頭看了。”
“祖耶夫先生,我有個問題問你,這也是總統先生問我的問題。”
“哦?先生你問便是。”
男人的話引起了祖耶夫的好奇,他挺起了胸膛,打算好好回答這個問題。
“這些人……也就是這個冬天裡的食人百姓,他們是壞人嗎?”
“嗯……先生你是如何回答的?”
男人捋了捋被春風拂亂的頭發,抬頭看了看太陽,輕聲道:
“我的回答是他們既不是壞人,也不是好人,他們將是曆史。”
祖耶夫聞言,傷感無比,問道:
“先生,這個冬天的事情會被記載下來嗎?”
“曆史不容掩蓋,但可以修辭,發生過的事情總會口口相傳,所以掩蓋也沒用,但怎麼寫,如何寫,那都是曆史可以靈活處理的了,寫多寫少,也就看現在想讓後代看見多少吧。”
“所以會怎麼寫呢?”
“無非就是一句,那年冬,歲大饑,人相食。”
“沒了?”
“沒了,這時代的曆史有其他重要的需要書寫,但一定不是這個。”
“短短一句話,多少離彆淚?”
說到這裡,祖耶夫再次俯下頭看著那些百姓,他回想起了把阿裡克謝活活打死的那幫百姓,此時此刻,他嘗試著去理解他們,要在饑餓麵前堅持底線和良心,確實是太過苛刻的事情了。
這些人黑暗與光明同行,善惡由腹中的東西決定,腹中有糧時忠孝禮義廉恥,腹中空空時傲慢、嫉妒、憤怒、懶惰、貪婪、淫欲和暴食。
看起來,糧食就是善惡的一種分界線,那被糧食供養的人是什麼呢?
“先生,我想到他們是什麼了!”
“啊?誰?”
“就你說的那些人,我所見過的那些人,以及,這個冬天裡的所有人。”
“哦,是什麼?”
“是蒼生!苟活於曆史的百姓!被一筆帶過的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