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目光如同兩把冰錐,刺在鐘曉春身上。
辦公室裡寂靜無聲,隻有那令人心煩意亂的敲擊聲,和鐘曉春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曉春同誌,”錢永勝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鐘曉春心上,“關於這次海上風電項目,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鐘曉春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嘶啞:“錢書記,我...我們工作沒做好,讓您失望了。我負有主要責任。”
“責任?”
錢永勝放下了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加銳利。
“你現在知道講責任了?當初在我和省委麵前,信誓旦旦,說黃江條件如何如何優越,申省優勢如何如何巨大,說項目誌在必得,讓我放心!
我信了你的話,親自去發改委,去相關部委,為申省,為黃江拍了多少胸脯!做了多少保證?
結果呢?結果就是被人家漢東,被那個叫蘇哲的年輕人,用一個什麼...什麼‘儲能’方案,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輸得一敗塗地!你讓申省的臉往哪兒擱?!”
鐘曉春的頭垂得更低了,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他知道,錢書記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錢永勝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平複一下情緒,但話鋒一轉,提到了更讓鐘曉春無地自容的舊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曉春同誌!之前的巴斯普項目,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他的語氣充滿了嘲諷和失望:“當初也是你,興師動眾,搞那麼大陣仗,召開發布會,宣布世界五百強巴斯普落戶!全省上下都動員起來,為了配套這個項目,提前上馬了多少基礎設施?
花了多少錢?結果呢?竹籃打水一場空!項目跑到人家漢東去了!留下一個爛攤子!勞民傷財!成了全省的笑話!”
錢永勝越說越氣,用手指重重戳著桌麵:“那次可以說是意外,是對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那這次呢?
這次又怎麼解釋?人家是堂堂正正在評審會上,用技術、用數據、用實實在在的效益打敗了你們!
你們前期的工作是怎麼做的?為什麼對京海那邊的動向一無所知?為什麼沒能提前預料到對手有這一手?你的敏感性呢?你的判斷力呢?!”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砸得鐘曉春體無完膚。
他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現自己任何理由在這樣慘痛的失敗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巴斯普項目的失利,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個巨大汙點,如今海上風電項目的失敗,更是將這個汙點放大,讓他幾乎無法抬頭。
“錢書記...我...我檢討...”鐘曉春的聲音帶著顫抖,“是我低估了對手,工作不夠深入細致,我...我向您,向省委做深刻檢討...”
錢永勝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滿是冷漠。
沉默了片刻,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冰冷:“檢討的話,以後再說。現在重要的是吸取教訓,把接下來的工作抓好。”
他坐直身體,目光嚴肅地盯著鐘曉春:“第一,特斯拉超級工廠項目。這個項目,比迪士尼更重要,是高端製造業的標杆,對申省未來的產業升級意義重大。
不管是你這任省長,還是我在任的時候,我們跟特斯拉方麵都建立了良好的關係,這個項目,隻許成功,不許失敗!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明白嗎?”
鐘曉春點頭道:“明白!錢書記您放心,特斯拉項目我們一定全力以赴,確保落地!目前進展很順利,我們有絕對把握!”
“嗯。”
錢永勝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繼續說道。
“第二,迪士尼項目。明年就要開園了,這是國際一流的文化旅遊項目,也是展示我們申省形象的重要窗口。運營工作必須提前謀劃,做到萬無一失。
要紅紅火火,熱熱鬨鬨,隻能比國際上其他迪士尼更好,不能差!我們申省本就是全球知名的旅遊目的地,這個優勢必須保持住,還要借助迪士尼更上一層樓!”
“是!錢書記,迪士尼的運營方案我們已經反複打磨,一定會辦出特色,辦出水平,絕不會讓您失望,不會讓全省乃至全國人民失望!”
鐘曉春趕緊表態。
錢永勝點點頭。
揮了揮手。
“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去吧,把工作落實好。”
“是!錢書記,我一定深刻反思,堅決落實您的指示!”
鐘曉春如蒙大赦,又鞠了一躬,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辦公室。
輕輕帶上門,鐘曉春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他掏出紙巾,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汗,臉色依舊慘白。
自己跟錢書記之間,差的太遠了...
錢書記一動怒,自己確實扛不住...
鐘曉春知道,錢書記今天這番疾言厲色的批評,表麵上是因為項目失利和工作失誤,但背後,恐怕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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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普項目和海上風電項目的接連失利,嚴重損害了他鐘曉春的個人威信和能力評價。
當然。
更主要的是...
父親那裡...
恐怕...
錢書記已經聽到了某些風聲,知道自己接任省委書記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所以,錢書記不再把他當做潛在的繼任者來培養和尊重,而是完全將他當成了一個需要敲打、需要施壓的下屬。
剛才的批評,與其說是工作指導,不如說是一種明確的地位宣示和權力壓製。
想明白這一點,鐘曉春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悲涼。
曾幾何時,他也是前途無量的政治明星,被視為申省未來的掌舵人。
可自從父親鐘正國出事,家族的頂梁柱倒塌,他就像失去了根基的大樹,迅速衰敗。如今,連之前對他客客氣氣的錢書記,也變了態度。
“人生啊...”
鐘曉春望著走廊儘頭窗外的天空,發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歎息,充滿了無儘的苦澀和無奈。
“原本一片光明的前途,怎麼就...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