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你和秀蓮都是好樣的!”
守歲要熬到半夜,常有林已經醉得打起了呼嚕,賀秀英扶著丈夫去廂房休息了。賀耀宗歲數大了,也熬不住要去先睡了,臨走之前,他還不忘提醒葉晨半夜敲鐘的時候,彆忘了把院外掛在樹上的那掛鞭炮放響。
灶房裡隻剩下葉晨和賀秀蓮圍坐在火爐旁烤紅棗,賀秀蓮突然小聲對葉晨問道:
“葉大哥,你說……以後高考要真恢複了,咱倆能考到一個學校不?”
爐火映照著賀秀蓮亮晶晶的眼睛,葉晨的心頭一熱,他笑著回道:
“肯定能,你現在數理化進步的這麼快,將來說不定學的比我還好呢!”
賀秀蓮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個繡著並蒂蓮的荷包,荷包裡裝著曬乾的桃花瓣,她湊到鼻子旁嗅了嗅,小聲說道:
“我……我隻想和你在一塊兒,去哪兒都行!”
葉晨看著賀秀蓮羞澀的模樣,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哀傷的情緒。原世界裡賀秀蓮也是這麼勇敢的追求自己的愛情的,可是直到死去的那天,她都沒從孫少安嘴裡聽到半句情話,他的溫柔都給了田潤葉。
葉晨輕輕握住賀秀蓮的柔荑,然後說道:
“等開了春,我帶你爬老鷹崖看桃花去!”
“當——”
就在這時,遠處生產隊的大鐘敲響零點的聲音,一九七五年來了。
葉晨拉著賀秀蓮的手,兩人一起來到了院外,葉晨拿著點著的線香,點燃了早就掛在院外樹上的鞭炮。火光中葉晨看到賀秀蓮捂著耳朵,笑得比盛開的桃花還要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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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公裡外的黃原市雙水村,孫玉厚家的窯洞裡沒有炸油糕的香氣,沒有紅紙剪的窗花,更沒有收音機裡樣板戲的熱鬨。
昏黃的煤油燈下,一家人的年夜飯就隻有一盆稀的照見人影的高粱粥、半碗醃酸菜和幾個摻了麩皮的黑麵膜。
孫少安蹲在門檻上悶頭扒飯,耳畔仿佛還能聽見田潤葉托人捎來的那句“少安哥,過年好”。
他攥著筷子,手指節發白,田潤葉在縣城裡當公辦教師,吃的是公家飯,自己過年卻連給妹妹扯塊新布,給弟弟拿幾塊夥食費的錢都湊不出來。
頭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羊肚手巾的孫玉厚,撇了眼兒子,歎息了一聲後說道:
“少安,彆想了,咱們和田家就不是一路人。”
孫蘭花抱著被餓哭的貓蛋和狗蛋,把粥裡的幾粒米都撈給孩子,自己就隻喝酸菜湯。
王滿銀這個挨千刀的,因為在集市上賣假耗子藥,被人給抓了起來,畢竟這種行為太可恨了,哪怕你賣個真耗子藥呢,被拉去學習班勞改,到現在連封信都沒捎回來。
就因為這件事,二爸孫玉亭和村支書田福堂聯合起來,勸孫玉厚到會上發言,劃清界限。孫玉厚嫌丟人,被逼到狗急跳牆,拎起了剛倒進暖瓶的開水就往嘴裡灌,所幸暖瓶裡還有半瓶涼水,兩相一勾兌,沒把他給燙傷。
看到這種情況,孫玉亭和村支書都怕把人真給逼死了,所以就退讓了一步。可即便是這樣,孫家也被鬨得那叫一個雞飛狗跳,臭名遠播。
孫玉厚之所以會勸大兒子彆多想,就是因為他看出來了,田福堂那個王八蛋,現在處處給家裡使絆子,為的就是拆散大兒子和他閨女。
看到孫家過年這麼落魄,手頭寬裕一些的鄰居給他們家送來了半碗豬油渣。孫蘭花舍不得吃,偷偷的藏進罐子裡,那是留給正月裡萬一孩子生病的救命糧,既然生下來了,就不能看著孩子夭折了。
隊裡今年的收成差,孫玉厚家隻分到了半斤帶糠的麥麩。他摸黑走了十多裡路,用珍藏的旱煙葉跟石圪節公社的熟人換了一小包紅糖,衝成了糖水分給全家。
家裡的老太太大概是餓糊塗了,捧著碗念叨著:
“玉厚啊,今年咋沒吃上白麵呢?”
看著家中過年落魄的景象孫玉厚背過身,用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棉襖袖子擦了擦眼睛。
小妹妹孫蘭香用自己的舊作業本,剪了個歪歪扭扭的福字,貼在窯洞的裂縫上。孫少安摸了摸她的頭,從兜裡摸出個磨光的五分錢鋼鏰,遞給她,然後說道:
“拿著,這是哥給的壓歲錢,等開春給你買鉛筆。”
孫少平知道自己家窮成什麼德性,所以過年他乾脆就在縣高中的宿舍裡貓著,壓根兒沒回來給自己和家人添堵。
春節過後,二月到三月間,元宵節過後,時令眼看著來到了驚蟄。雖然天空還飄著雪花,可是雪已經留不住了,往往還沒等落在地上,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黃土高原漫長的冬天眼看著就要過去,但是因為倒春寒的緣故,真正的春天也還遠沒有來到。
這樣雨夾雪的天氣,凍人不凍土如果沒有什麼要緊事去辦,人們寧願貓在家裡頭足不出戶。現場的大街小巷也因此而少了幾分嘈雜。
縣立高中矗立在半山腰的大院壩裡,此時卻是另外一番熱鬨的景象。午飯鈴聲響過,從一排排錯落有致的窯洞裡,鑽出來一群拿著碗筷的少男少女,他們穿過院壩,朝著總務處那一排窯洞的牆根下蜂蛹過去。
校園的南牆根下麵,已經按照班級排起了十幾路縱隊。各班級的值日生正在忙碌的給大家分發飯菜,每個人的飯菜都是提前一天登記好並且付了飯票的,因此隻需要按照名單分發,然後在花名冊上劃去名字即可。
這裡的飯菜分為甲乙丙三個檔次,甲等以土豆白菜粉條為主,會在菜裡加幾片讓人垂涎欲滴的大肉片子,每份的售價是三毛錢。
乙等的飯菜除了沒肉以外,其他的和甲等基本相同,隻是在價格上要足足便宜一半,每份隻需要一毛五分錢。
至於丙等的飯菜猜也猜的到了,水到令人發指,簡簡單單的清水燉蘿卜而已。食堂似乎是為了掩飾蘿卜湯的清淡,會象征性的在上麵飄著星星點點的辣子油花。不過這菜便宜也有便宜的道理,每份隻需要五分錢。
學校裡每個班級排在甲等菜隊伍的學生少之又少,畢竟沒幾個吃得起這樣沾了葷腥的肉菜的。打乙等菜的是大多數,至於最次的丙等菜也有不少,畢竟在當下的年月,沒錢的在大多數。
這裡的主食也分為三等,有白麵饃饃,玉米麵饃還有高粱麵饃。白黃黑三種顏色,也代表了各自的身份,學生們對這三種主食用歐洲、亞洲、非洲來進行調侃。
可即便是最便宜的乙等飯菜,也還是有人吃不起。孫少安無疑就是這樣的人。他每天都排在最後,等到所有人都打光了,才會去乾糧筐裡,撿那剩下的高粱麵黑饃,然後看菜湯湯底有沒有剩,有剩的家就用水涮涮,裝進自己的飯盒。
指望著倆黑饃,對於一個十七八的後生來說,是肯定吃不飽的,他肚子裡沒油水,一頓四五個黑饃都不在話下,可家裡的條件不允許,他就隻能是想方設法的給自己混個水飽。
孫少平以前聽他爹說,舊社會地主喂牲口都不用高粱,因為這東西是最沒營養的。可就是這高粱麵黑饃,他都隻能是撿彆人剩下的。
和他一樣等彆人打完飯,才過來撿黑饃的,還有同班級一個叫郝紅梅的女生。與孫少平不同,她家是地主成分,所以在學校裡飽受歧視,可好歹人家祖上是富過的,不像孫家,祖祖輩輩都是貧農。
作為整個學校裡最卑微的存在,孫少平在發現有人和自己一樣,敏感而又自尊心強烈。這讓他有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命運的齒輪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轉動,隻是因為某個人的意外亂入,誰也不知道兩個齒輪之間的咬合會不會脫離原來的曆史軌跡。
葉晨躺在知青點的大通鋪上,看著屋頂在發呆。人真的是欺善怕惡的存在,明明自己家窮的叮當響,卻去欺負一個對他們家抱有善意的女人,覺得她的付出是應該應份的,最後活活把她累死,這樣的人家真配擁有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