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被告席上的蘇大強,此刻整個人都是懵的。法庭上的風雲突變,如同坐過山車一般,讓他那顆本就因為涉案而惶惶不可終日的心臟,更是七上八下,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原本指望著小女兒蘇明玉拿出那本他珍藏多年、視為“殺手鐧”的賬本,能一舉將那個不孝子葉晨打落塵埃,最好能逼得他撤訴,或者至少讓法官覺得葉晨人品低劣、證詞不可信,這樣自己或許就能脫罪,或者判輕點。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葉晨非但沒有被那五十多萬的“債務”壓垮,反而輕描淡寫地拋出了一個去銀行還款的證據,瞬間就將“賴賬”的指控化解於無形。
更絕的是,他居然能把“啃老借錢”這種板上釘釘的不光彩行為,硬生生扭轉成了“擔心父母被騙、代為保管錢財”的“孝心”之舉!
這番操作,看得蘇大強是目瞪口呆,腦子半天轉不過彎來。這還是那個以前隻會伸手要錢、沒什麼主見、把他和他媽趙美蘭拿捏得死死的二兒子嗎?這心思之縝密,反應之迅速,臉皮之……不,是言辭之巧妙,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現在他把自個兒摘得乾乾淨淨,像個大孝子似的,接下來……我的事兒怕是就沒那麼好掰扯了……”
蘇大強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絕望,葉晨越是表現得無辜、孝順,就顯得他蘇大強在趙美蘭去世前後的那些反常行為越是可疑、越是冷血。此消彼長,法官會怎麼想?
而比即將到來的法律審判更讓蘇大強感到剜心般疼痛的,是葉晨提到的那五十萬!
那可是五十萬啊!真金白銀!雖然葉晨說是“借”,但在蘇大強心裡,這跟給他的也沒什麼區彆,反正以前也沒指望他還。
現在可好,葉晨居然真的去還了!雖然因為賬戶凍結沒成功,但這態度擺出來了,這筆錢……以後還能不能順理成章地回到他蘇大強手裡,可就難說了!
“難道……他以前那副樣子都是裝的?還是真的像他說的,是怕我們被騙?”
蘇大強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他實在想不通葉晨為什麼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但無論是什麼原因,結果就是,這筆他視為囊中之物的巨款,現在變得懸乎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懊惱攫住了他。他後悔啊!後悔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聽了那些理財經理的忽悠,把家裡的積蓄,甚至可能包括這五十萬如果早點拿到手的話)都投了進去,結果血本無歸,還惹上了官司!
“完了,全完了……”蘇大強癱坐在椅子上,原本就因為羈押而顯得憔悴的臉,此刻更是灰敗得沒有一絲生氣。他渾濁的眼睛裡失去了最後一點光彩,隻剩下無儘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絕望。
“真要是官司輸了,判個十年八年的,我這把老骨頭,大概就得老死在監獄裡了……”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讓他不寒而栗。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囚服,在冰冷的鐵窗後度日如年的悲慘晚年。
“到時候,就算家裡還剩點啥,房子、還有明成還的這五十萬……也都是他們幾個子女分了,跟我還有啥關係?我是一分錢也花不到了……”
想到自己可能人財兩空,晚景淒涼甚至在監獄裡度過),蘇大強徹底萎靡了下去,像一隻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軟體動物,連抬頭挺胸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已經認命,做好了迎接最壞結局的準備。之前還存著的一點僥幸心理,在葉晨這番淩厲的反擊和自己對巨額錢財落空的痛惜雙重打擊下,徹底煙消雲散。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幻想著拿捏兒子、安享晚年的精明老頭,隻是一個等待著法律最終審判的、可憐又可悲的囚徒。
如果說,同德裡的老街坊們是被蘇家這出大戲的倫理反轉和親情撕扯所震撼,那麼此刻法庭上,還有一群人,他們的震驚更多混雜著職業性的狂喜和嗅到大新聞的興奮——那就是被蘇明玉事先“邀請”而來的各家媒體記者。
《蘇城日報》、《姑蘇晚報》、《城市商報》……蘇城本地幾家最具分量、覆蓋麵最廣的主流媒體,今天都派出了精乾的記者到場。
這陣容,絕非普通民生案件能吸引來的。顯而易見,蘇明玉為了這場“公開處刑”,是下了血本、花了大力氣的。
她不僅要葉晨在街坊鄰居麵前丟臉,更要讓他的“惡行”通過報紙、網絡,傳遍蘇城,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永無翻身之日。她的預期,是一棍子把葉晨徹底打殘。
起初,當記者們接到這個“家庭糾紛涉及命案”的線索,尤其是得知有“殺妻”、“坑爹”等聳人聽聞的噱頭,還收到了一筆不菲的“車馬費”時,他們覺得這趟來得值,肯定能挖出點吸引眼球的猛料。
但內心深處,多少還是覺得這可能又是一起略顯狗血和乏味的家庭倫理悲劇,寫個社會新聞版麵的頭條也就頂天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然而,庭審開始後,尤其是從蘇明玉的律師彭海亮出那本“欠債五十萬”的賬本開始,事情的走向就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這哪裡是簡單的“殺妻案”旁聽?這分明是一場高潮迭起、反轉不斷的家庭倫理大劇直播現場!
當葉晨傳喚銀行櫃員,爆出“母親去世當天就去還錢”的反轉時,記者們已經瞪大了眼睛,手裡的筆開始飛快記錄。
而當葉晨親自起身,發表那番聲情並茂、直指兄姐長期缺席、並將自己“啃老”行為美化為“代為保管防詐騙”的陳述時,整個記者席徹底沸騰了!
“臥槽!還有這種操作?!”
一個年輕記者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和發現寶藏的激動。
“快記!快記!‘十年未歸的長子’,‘禮物代替陪伴的女兒’,‘以借錢為名行保護之實的次子’……這人物關係,這矛盾衝突,絕了!”
另一位資深記者一邊飛速在筆記本上劃拉著關鍵詞,一邊小聲催促旁邊的攝影記者:
“鏡頭!多給原告被告特寫!還有旁聽席那些老鄰居的反應!”
“蘇明玉這次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她花錢請我們來,是想看她哥身敗名裂,結果現在好像她自己和她大哥成了不孝典型?”
《姑蘇晚報》的記者一邊檢查錄音筆是否正常工作,一邊和同行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這新聞價值大了去了!不止是刑事案件,更是深刻的社會家庭倫理議題!
空巢老人、子女贍養、親情異化、甚至是財產糾紛下的親情算計……全齊活了!頭條!絕對是明天社會版的頭條,說不定還能爭一下頭版!”
《蘇城日報》的記者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構思報道的標題和導語了。
原本有些沉悶的法庭,因為這群敏銳的“無冕之王”的存在,仿佛憑空多了一股無形的電流。
相機快門聲比之前更加密集,錄音筆被小心翼翼地調整到最佳位置,筆記本上沙沙的書寫聲不絕於耳。每個人都生怕錯過任何一句關鍵的對話、任何一個微妙的表情。
葉晨的每一句質問,蘇明玉的每一次色變,蘇明哲的低頭回避,蘇大強的灰敗絕望……都被他們如實地記錄在案。
蘇明玉此刻恐怕腸子都悔青了。她花重金請來的這些“刀筆吏”,非但沒能按照她的劇本將葉晨描繪成惡魔,反而成了記錄她和她大哥“不孝”、見證葉晨“反轉”與“控訴”的最佳觀眾和傳播者。
她精心策劃的這場輿論攻勢,眼看就要以最慘烈的方式——將她自己兄妹二人釘在輿論的恥辱柱上——而徹底失敗,並且經由這些她親自請來的媒體之口,以更快的速度、更廣的範圍傳播開去。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記者們吃著蘇明玉提供的“車馬費”,寫的卻可能是讓她社死的報道。
法庭內的法律交鋒尚未結束,法庭外的輿論風暴,卻已經因為這群意外的“見證者”,而悄然轉向,並即將以排山倒海之勢,撲向蘇明玉和蘇明哲。
葉晨那番情感充沛、邏輯自洽的陳述,如同一場席卷法庭的情感風暴,不僅徹底逆轉了旁聽席的輿論風向,讓蘇明玉和蘇明哲陷入道德窪地,更是將整個庭審的關注焦點,從蘇大強涉嫌殺妻的冰冷法律事實,瞬間拉到了蘇家子女贍養、親情倫理的複雜泥潭之中。
而作為被告蘇大強的辯護律師,彭海此刻的感受,已經不能用簡單的“尷尬”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