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隻有在這裡,在這座能俯瞰整個洛杉磯的彆墅裡,他才能短暫地做回自己。
“所以,這就是傳說中的文化休克?”艾米麗·陳倚在門框上,手裡晃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她今天穿了件香檳色真絲睡袍,黑發隨意挽起,露出混血兒特有的精致輪廓。
作為第三代華裔,她身上已經看不出當年舊金山五福幫大小姐的戾氣,隻有斯坦福法學院打磨出的銳利眼神。
蘇寧接過信紙掃了一眼,是寧德市招商局發來的“懇請重新考慮投資”公函,落款處蓋著鮮紅的公章。
他輕笑一聲,信紙滑入垃圾桶:“這叫東方特色挽留儀式。上周他們聽說我在蘇州投產,據說連夜開了三次協調會。”
艾米麗走過來,手指撫過他鎖骨上方新添的抓痕……
那是上周在蘇州工廠親自調試設備時被鋼板刮的。
“我認識的蘇寧是能在墨西哥幫槍戰裡談笑風生的男人。”她指尖用了點力,“怎麼這次就被幾個縣城官僚搞得這麼狼狽?”
“因為在美國,這個能解決問題。”蘇寧從床頭抽屜摸出把伯萊塔92f,嫻熟地卸下彈匣又裝上。
“而在華夏得用這個。“他點了點太陽穴,突然又是把妻子拉進懷裡,“還有這個。”
一個深吻落在她頸動脈處,那裡是蘇寧最著迷的地方。
艾米麗笑著掙脫,從衣櫃裡拎出套熨好的深藍西裝:“穿上,今天蘇瑞的幼兒園畢業彩排,你答應過要親自參加。”
她故意用英語說兒子的名字“ray”,這是他們在產房就達成的妥協……
中文名隨父姓,英文名隨母姓。
衣帽間的鏡子裡,蘇寧打量著重新被阿瑪尼西裝包裹的自己。
三個月在華夏的奔波讓他瘦了些,眼角新添的細紋在加州陽光下無所遁形。
最明顯的變化是眼神……
在洛杉磯他是捕食者的姿態,而在中國時總不自覺地收斂鋒芒。
“說來諷刺,”他調整著領帶結,“我在上海外灘和蘇州談五億投資像買菜一樣乾脆,回老家建個電池廠卻寸步難行。”
艾米麗正往手腕噴香水,聞言頓了頓:“知道當年我外公為什麼離開台山嗎?”
她轉身直視丈夫,“因為村裡人覺得他給祠堂捐的錢不夠多——即便那已經是他全部積蓄。”
落地窗外,泳池泛著粼粼波光。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貨輪正駛向長灘港。
那些船上或許就載著永仁集團從蘇州工廠出品的電池組件,蘇寧想。
“我父親常說,落葉歸根。”他輕聲說,”可我好像已經不知道根在哪裡了,當初真的不應該背井離鄉的來美國,在國內做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也挺幸福。”
艾米麗把香水瓶放回梳妝台,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親愛的,你當年從貨輪底艙爬出來時,根就已經是你自己了。”她拿起車鑰匙晃了晃,“現在,去接你兒子吧,我的大企業家。”
……
比弗利山莊的威爾遜貴族幼兒園門前停滿豪車。
蘇寧的奔馳s600緩緩駛入時,幾個拉丁裔保鏢立刻認出了車牌,不動聲色地清空了校長專用停車位。
這種特權在洛杉磯華人圈心照不宣……
永仁集團名義上是跨國企業,但誰都知道它骨子裡流著五福幫的血。
“蘇先生!”金發碧眼的教務主任快步迎上來,“ray今天在戲劇課上演了《獅子王》裡的木法沙,精彩極了!”
穿過掛滿抽象畫的走廊時,蘇寧聽見教室裡傳來清亮的童聲:“henedie,ourbodiesbeethegrass……”當我們死去,身體化作青草)
推開門,二十多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圍成圓圈表演。
他的兒子蘇瑞站在中央,黑白分明的混血麵孔在陽光下像顆珍珠。
小男孩看見父親,台詞立刻卡殼了,轉而用帶福建口音的中文大喊:“爸爸!”
家長們的輕笑聲中,蘇寧蹲下身接住飛撲而來的小炮彈。
兒子身上有草莓洗發水和蠟筆的味道,溫暖得讓人鼻酸。
“演得真棒。”他用英文誇讚著。
卻聽到兒子湊到耳邊用中文悄悄說:“爸爸,我其實想演刀疤,但老師說壞蛋要由傑克森演。”
回家的路上,蘇瑞扒著座椅問個不停:“中國真的有會功夫的熊貓嗎?”
“為什麼爺爺在電話裡說我們老家門前有棵大枇杷樹?”
“艾米麗說你在美國是boss,在中國是客人,這又是什麼意思?“
後視鏡裡,兒子天真爛漫的臉龐讓蘇寧想起離開寧德那天的場景。
當時母親偷偷在他行李裡塞了包枇杷乾,結果在海關被沒收了。
如今父母住在上海浦東的豪宅裡,母親卻總抱怨買不到家鄉那種酸甜的土枇杷。
“意思是爸爸要學你演戲。”蘇寧最終這樣解釋,“在美國要演黑幫老大,要不然會被彆人欺負;在中國老家要做守法商人,因為那裡有一幫人時刻保護著我們。”
“o!”蘇瑞揮舞著小拳頭,“就像蜘蛛俠有雙重身份!”
“沒錯!我兒子真棒!”
夕陽把日落大道染成金色,車載電台正播放著加州旅館。
蘇寧想起當年他剛拿到綠卡那天,也是在這條路上開著輛二手雪佛蘭,副駕駛坐著剛成為他的“假妻子”艾米麗,確實沒想到自己會和艾米麗假戲真做,也沒想到自己會繼承陳家和五福幫的財富。
“爸爸,我們到底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等紅燈時,兒子突然問道。
蘇寧轉頭看向後座。
蘇瑞手裡舉著兩麵小旗子……
今天幼兒園剛教的各國國旗認知課,他特意把星條旗和五星紅旗都帶回來了。
“我們是……”蘇寧喉結動了動,“蘇家人。”
……
永仁集團洛杉磯總部會議室,蘇寧翻看著最新財報。
蘇州工廠首月產能超預期30,上海研發中心申請了十七項專利。
ba精英,右邊是幾個花臂紋身的華裔老頭。
“阿寧,布魯克林那批貨又被海關扣了。”五福幫元老“黑仔明”嚼著口香糖說道,“要我說,直接找參議員羅傑斯的助理……”
“還是用b方案。”蘇寧打斷他,轉向左側的法務總監,“麗莎,以玩具配件名義重新申報,走長灘港入境。”
黑仔明不甘心地捶了下桌子:“真是越來越憋屈了!當年老子們拿槍指著海關……”
“那已經1987年的事情了,明叔。”艾米麗推門而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敲出清脆聲響,“順便提醒您,現在會議室有錄音監控。”
“哼!”
她放下文件夾,自然地站到蘇寧身後……
既是妻子也是大股東之一的姿態。
會議結束後,黑仔明那幾個老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但他們內心裡卻是快要笑出聲了,畢竟如今的永仁集團真的是金礦。
而且他們的灰色生意並沒有停止,畢竟在洛杉磯這塊還真的離不開黑道。
要知道那些凶殘的異類可不會和華人講道理,他們從始至終都是相信叢林法則。
此時財務總監滿臉疑惑的低聲問道:“董事長,真不給元老們留點灰色業務?我怕……”
“怕他們造反?”蘇寧輕笑,“放心,去年給他們的分紅比走私多三倍。而且你不會真以為他們作為五福幫元老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吧?”
“這……”
“這幫老家夥可是比你聰明多了。”
接著蘇寧望向窗外,五福幫曾經的賭場如今掛著“永仁創投”的銅牌,“另外,有時候人總要學會穿西裝,哪怕裡麵還紋著一條青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