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海伯爵公司那份價值六百五十萬的收購意向書擺在肖亞文的辦公桌上時,她並沒有像外界猜測的那樣欣喜若狂或者急於套現。
她冷靜地反複閱讀著意向書的每一個條款,秀眉微蹙,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
一旁的助理忍不住提醒:“肖總,這可是六百五十萬!而且是在我們官司纏身的時候,簡直是雪中送炭啊!是不是應該儘快和他們接觸一下?”
肖亞文抬起頭,目光銳利而清醒,她輕輕搖了搖頭,對助理,也像是在對自己分析道:“不,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伯爵公司是行業內的老牌巨頭,一向是以精明著稱。如果他們真的看好格律詩,想趁火打劫或者真心收購,完全可以在訴訟結果出來後再出手,那樣風險更小,價格也可能更低。為什麼偏偏要選在這個敏感的時刻,給出一個看似優厚、實則容易引人注目的價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北京城的車水馬龍,繼續說道:“所以我判斷,伯爵公司此舉,意圖根本不在收購本身。他們是在‘投石問路’。”
“格律詩和樂聖的這場官司,無論結果如何,都已經震動了整個音響行業。伯爵公司感受到了威脅,或者說,他們敏銳地嗅到了行業格局可能發生變化的信號。他們拋出這份意向書,真正的目的,一是為了近距離觀察我們格律詩,了解我們的底細和應對策略;二是向業界展示他們的大度和眼光,提升自身形象;三,也是最關鍵的,這是一種居安思危的表現。他們想通過這種方式,提前評估我們這個潛在對手的危險程度,並試圖建立某種聯係,為未來的各種可能性的合作或競爭預留空間。”
這番深入骨髓的分析,讓助理恍然大悟,同時也對這位新任掌門人的洞察力深感佩服。
肖亞文果斷決定:“暫時不予正式回應,保持接觸即可。我們的重心,必須放在應對樂聖的訴訟上。”
“是!肖總。”
在訴訟程序上,肖亞文做出了一個讓很多人看不懂的決策:格律詩公司沒有按照常規向法院提交詳細的應訴答辯狀。
在外界看來,這幾乎是放棄了辯解的權利,顯得異常被動和消極。
然而,這正是肖亞文和丁元英戰略的一部分……
他們不想在程序性的辯論上過多糾纏,而是要直接將戰場引向最核心、最能體現格律詩本質的證據環節。
案件因此迅速跳過了答辯階段,直接進入了證據交換程序。
而當樂聖公司的律師團隊,通過證據交換,拿到了格律詩公司提供的詳細資料,包括其與王廟村農戶簽訂的、證明其“公司農戶”扶貧生產模式的合作協議、農戶自負盈虧的證明、成本構成分析等關鍵文件時,形勢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這些文件被迅速呈報給了樂聖公司董事長林雨峰。
當林雨峰看到“扶貧”、“幫助貧困村脫貧”、“非雇傭關係的鬆散合作”等字眼時,他臉上的傲慢和怒氣漸漸被一種驚愕和凝重所取代。
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企業家,瞬間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格律詩真的隻是一個整合貧困村資源的扶貧項目,其低成本並非來自於惡意傾銷或低於成本價銷售,而是源於其獨特的生產組織模式和社會效益屬性,那麼,樂聖公司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提起的“低價傾銷”訴訟,其法律基礎就將受到根本性的動搖!
“扶貧公司……怎麼會是扶貧公司……”林雨峰喃喃自語,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原本以為格律詩隻是一個不自量力、用高端部件堆砌產品然後惡意攪局的小醜,現在才發現,對方背後站著的是“扶貧”這麵具有強大政治和道德優勢的大旗。
在這樣的背景下,法院在判決時必然會更加慎重,甚至會考慮案件的社會影響。
一股寒意從林雨峰的脊背升起。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在沒完全搞清楚對手底細的情況下,就貿然發動了不死不休的全麵攻擊。
現在,勝訴的前景,突然間變得渺茫起來。
這場官司,恐怕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和艱難得多。
……
隨著證據交換的深入,林雨峰心中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強烈。
格律詩公司“扶貧”屬性的曝光,像一記悶棍,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預感到,這場官司樂聖敗訴的可能性正在急劇增大。
巨大的壓力、顏麵的掃地、以及對公司未來的擔憂,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極度焦慮和憤懣之下,一個危險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他需要求助,但並非尋求法律建議,而是想找一條更“直接”的出路。
於是他想到了周劍華。
周劍華是他早年闖蕩時認識的朋友,過去林雨峰對其敬而遠之,但此刻,他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了。
在一家隱秘的私人會所包間裡,林雨峰見到了周劍華。
周劍華依舊是一副江湖大哥的派頭,但眼神中多了幾分商人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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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完林雨峰帶著怨氣和絕望的敘述,慢悠悠地沏著茶,並沒有立刻表態。
作為朋友和老大哥,周劍華沒有煽風點火,反而異常冷靜地給林雨峰分析起來:“雨峰啊!你也是經過風浪的人,怎麼這次就鑽了牛角尖呢?”
他遞給林雨峰一杯熱茶,“這件事的本質,現在已經很清楚了。那個丁元英,從一開始就不是在跟你玩簡單的商業競爭。他下的是一盤大棋,扶貧就是他最厲害的一招,占了道義的製高點。你現在告他不正當競爭,就像用拳頭打棉花,使不上勁,還容易把自己帶倒。”
他頓了頓,看著林雨峰扭曲的臉色,語重心長地說:“我的見解是,輸官司,不丟人。丟人的是輸不起!商業上的勝負,兵家常事。就算這次輸了,樂聖底子還在,品牌還在,大不了調整策略,從頭再來。可你要是走了歪路……”
周劍華沒有說下去,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此時的林雨峰已經被憤怒和絕望衝昏了頭腦,根本聽不進這些勸告。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丁元英如何算計了他,如何讓他顏麵儘失。
見勸說無效,周劍華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於是他起身,從內室的保險櫃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東西,沉重地放在林雨峰麵前的茶桌上。
打開油布,裡麵是一把烏黑鋥亮的手槍。
“這東西,”周劍華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給你,不是鼓勵你用。是讓你拿著,關鍵時刻,能讓你冷靜下來想想後果。或者,萬一……我是說萬一,對方真要趕儘殺絕,你也能有個最後自保的念頭。但記住,一旦用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林雨峰盯著那把手槍,冰冷的金屬光澤映照著他眼中瘋狂的火焰。
他沒有拒絕,默默地收了起來。
離開私人會所,林雨峰獨自駕車在夜色中疾馳。
他思考著周劍華的話,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厲。
他不明白,丁元英為什麼能如此算無遺策,仿佛早就為這場官司的勝敗都準備好了後路?
這種被全方位碾壓的無力感,讓他窒息。
“丁元英……丁元英!”林雨峰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
然後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既然商業上可能一敗塗地,他也要做最後一搏!
他要把這個一直隱藏在幕後的“高人”丁元英,通過這場官司,徹底推到媒體的聚光燈下,讓他曝光於天下!
他要把水攪渾,哪怕最終身敗名裂,也要拉著丁元英一起承受輿論的審視和壓力!
這把槍,和周劍華的警告,並沒有讓他清醒,反而像是為他注入了走向極端的最後勇氣。
一場本應是商業法律範疇的糾紛,因為林雨峰心態的失衡,悄然蒙上了一層危險的陰影。
……
法院的判決尚未正式宣布,但庭審過程中呈現的證據和一邊倒的輿論風向,已經讓林雨峰清晰地預見了樂聖公司敗訴的結局。
巨大的挫敗感和積壓的憤懣,讓他無法再安靜地等待最終的審判。
他駕駛著自己的豪華轎車,帶著那把周劍華給他的手槍,一路疾馳,直接找到了正天集團的韓楚風。
韓楚風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接待了這位不速之客。
林雨峰臉色陰沉,眼神中布滿了血絲,開門見山地討要丁元英在古城的詳細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