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的冬日,南京城飄起了細雪。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遠遠望去,整座宮城宛如瓊樓玉宇。
謹身殿內,炭火燒得正旺。
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朱筆在《請立皇太孫監國疏》上頓了頓,眉頭深鎖。
忽聞殿外太監來報:
“陛下,鄭國公常茂、開國公常升、勇毅將軍常森在殿外求見。”
朱元璋手中的朱筆微微一頓,在奏章上留下一個鮮紅的墨點。
常家三兄弟同時求見,這很不尋常。
自從太子朱標去世後,常家一直深居簡出,今日這般陣勢難道是來施壓的?
“宣。”
隻見常家三兄弟身著常服,神色肅穆地步入謹身殿。
雪花在他們肩頭尚未完全融化,更添幾分淒涼。
一進門,三人便齊刷刷跪倒在地,行了大禮。
“臣等叩見陛下。”
朱元璋放下朱筆,打量著跪在地上的三人,心中升起一絲疑慮:“平身。你們三兄弟今日一同前來,所為何事?”
常茂抬起頭,這位曾經叱吒沙場的名將,此刻眼中卻滿是決絕:“陛下,臣等今日是來辭官的。”
“辭官?”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目光如電,“你們要辭去所有官職?這可是你們常家兩代人用血汗換來的功勳!”
“是。”老二常升接過話頭,從懷中取出三枚兵符和一份清單,雙手奉上,“這是臣等掌管的兵符,以及麾下親兵的名冊。請陛下收回。”
常森也取出勇毅將軍的金印,恭敬地放在地上:“臣的爵位,也請陛下一並收回。常家願做一介布衣,返回鳳陽老家耕讀傳家。”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掃視。
這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這是以退為進?還是另有圖謀?
“告訴朕,”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是誰的主意?”
常茂坦然道:“是吳王殿下。”
“允熥?”朱元璋瞳孔微縮,“他何時交代你們的?他人還在病榻上,如何交代?”
“早在懿文太子病故的時候。”常升答道,聲音有些哽咽,“那時吳王殿下就召我們入府,對我們說:‘若是皇爺爺最終沒有選我做儲君,常家必須立即辭官返鄉,永世不得參與朝政。這是保全常家唯一的辦法。’”
常森補充道:“吳王還說,常家功高震主,若是新君繼位,必遭猜忌。與其到時候身敗名裂、九族被殺,不如急流勇退,這是為了保全常家血脈。”
果然,此時的朱元璋沉默了。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孫子,竟然在半年前就預見到了今天的局麵,還提前為母族安排好了退路。
這份遠見,這份決斷……
“常茂,”朱元璋轉身,目光如炬,“你們今日辭官,可有什麼要求?”
常茂深吸一口氣,再次跪地:“皇爺,常家彆無他求。隻求……隻求您看在先父常遇春為大明立下的汗馬功勞,看在先姐常氏侍奉懿文太子多年的情分上,讓我們常家帶走允熥。”
這個請求卻是讓朱元璋勃然變色:“荒唐!允熥是朱家的子孫,是大明的親王,豈能跟你們離開應天府!”
一旁的老二常升立刻泣聲說道:“皇爺,允熥如今命在旦夕,太醫都說他……他撐不過這個冬天。難道您忍心讓他在冰冷的王府中孤獨而終嗎?讓我們帶他回鳳陽吧,至少……至少讓他在親人的陪伴下走完最後一程……”
“住口!”朱元璋厲聲喝道,“朕已經命奴兒乾都司全力采集百年人參,定會保住允熥的性命!你們這是在詛咒親王嗎?”
此時一旁的常森突然重重叩首,額頭碰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既然皇爺不準我們帶走允熥,那能否請您為允熥擇一門親事?讓他不至於到死都是孤身一人啊!他今天才十四歲,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說到最後,三位鐵骨錚錚的漢子都是已經泣不成聲。
常茂更是伏地痛哭:“皇爺!允熥他才十四歲啊!若是就這麼走了,連個後人都沒有,我們將來到了地下,如何向先父、先姐交代啊!”
三兄弟的哭聲在謹身殿內回蕩,連侍立在一旁的太監都忍不住彆過臉去。
朱元璋看著痛哭流涕的常家兄弟,想起當年與常遇春並肩作戰的歲月,想起那個溫婉賢淑卻紅顏薄命的兒媳常氏,更想起那個聰慧過人卻如今氣若遊絲的孫子。
他心中最堅硬的地方似乎被觸動了。
“夠了!”朱元璋的聲音有些沙啞,“朕……知道了。”
他走到禦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手諭:“傳朕旨意,為吳王朱允熥遴選王妃。要求: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年紀相當。著禮部即日辦理。”
寫罷,他將手諭交給常茂:“這樣,你們可滿意了?”
常家三兄弟接過手諭,連連叩首:“臣等……多謝皇爺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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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疲憊地揮揮手:“去吧!回到鳳陽後,好生過日子。朕……會照顧好允熥的。”
“臣等告退。”
……
看著常家兄弟退出殿外的背影,朱元璋久久不語。
他突然問身邊的樸不成:“你說,允熥讓常家辭官,真的隻是為了保全他們嗎?”
樸不成謹慎地回答:“老奴愚鈍,但覺吳王殿下深謀遠慮,此舉必有深意。”
朱元璋冷笑一聲:“哼!他這是在做最後的安排。常家辭官,既消除了朕的疑心,也讓他們遠離了朝堂紛爭。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這個孩子,就算躺在病榻上,做了活死人,也能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
而此時,常家三兄弟走出皇宮後,立即開始收拾行裝。
他們的動作之快,讓滿朝文武都為之咋舌。
“大哥,”常升低聲道,“我們真的要把允熥一個人留在南京嗎?他如今這個樣子……”
常茂眼中含淚,卻語氣堅定:“這是允熥的安排,我們必須聽他的。他說過,隻有這樣,常家才能在這場風暴中存活下來。你們沒看出來嗎?皇上已經動了殺心,若不是我們今日主動辭官,恐怕……”
常森憂心忡忡:“可是允熥他現在身中劇毒,我們這一走……”
“放心吧。”常茂望向吳王府的方向,雪花落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那個孩子,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堅強。記住他的話:活著,才有希望。”
三日後,常家舉家遷往鳳陽。
離京時,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隻有幾輛簡單的馬車和幾個老仆,在漫天飛雪中悄然離去。
消息傳到涼國公府,本就惶惶不安的藍玉更加驚慌了。
“常家怎麼就這麼走了?連爵位都不要了?”藍玉在廳中來回踱步,麵色凝重。
藍春不解地問:“父親,常家三兄弟為何一定要辭官?若是他們在朝中,豈不是更能幫到我們?”
藍玉搖頭歎息:“你不懂。常家這是看出了風向不對,在保全自身。接下來的朝堂,將會腥風血雨。常家若是留在南京,必死無疑。”
“那我們藍家?”藍春憂心忡忡地問。
藍玉停下腳步,望著窗外的雪景,長歎一聲:“我們藍家有退路嗎?常家有個重病的外孫讓皇上心軟,我們有什麼?現在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了常家車隊遠去的車轍。
而在吳王府內,躺在病榻上的蘇寧,嘴角微微揚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
洪武二十六年的正月,南京城本該沉浸在節日的喜慶中,然而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卻籠罩著整個京城。
連日的陰霾天氣,更給這座帝都平添了幾分壓抑。
皇宮內外戒備森嚴,錦衣衛的緹騎不時馳過街道,沉重的馬蹄聲在青石板上回蕩,引得百姓紛紛避讓,商戶早早關門歇業。
正月初八的深夜,涼國公府內依舊燈火通明。
府外看似平靜,實則暗哨密布,處處透著不尋常。
密室內,藍玉與幾位心腹將領正在密議。
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凝重不安的麵孔。
“國公爺,最近錦衣衛盯得越來越緊了。”景川侯曹震憂心忡忡地說,“聽說皇上最近在查軍中將領的不法之事,連末將前年在北平置辦的一處田產,都被查了個底朝天。”
藍玉冷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哼!皇上這是要鳥儘弓藏啊!彆忘了李善長他們的下場!這些年來,開國功臣還有幾個能善終的?”
永平侯謝成低聲道:“可是國公爺,我們手中還有兵權,皇上應該不會……”
“不會?”藍玉猛地拍案,震得酒杯傾倒,“你們還沒看出來嗎?從太子去世,到立朱允炆為皇太孫,再到吳王被毒害和常家辭官,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在為清洗我們這些淮西老臣做準備!”
他站起身,在密室內焦躁地踱步:“如今朝中,就剩下我們這些老兄弟還在掌兵。皇上這是要為他那個懦弱的孫子,掃清最後的障礙!”
東莞伯何榮忍不住道:“國公爺,既然如此,我們何不……”
話未說完,府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兵器碰撞聲、嗬斥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由遠及近。
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來,麵無人色:“國公爺!不好了!錦衣衛……錦衣衛把府邸包圍了!帶頭的是蔣瓛!”
藍玉臉色驟變,立即起身:“從密道走!”
然而為時已晚。
密室的門被一腳踹開,蔣瓛率領一隊錦衣衛魚貫而入,冰冷的刀鋒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涼國公,”蔣瓛麵無表情地展開聖旨,“奉皇上口諭,請您入宮一敘。”
藍玉環視四周,見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仰天長歎:“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蔣瓛說:“容我更衣。”
蔣瓛冷冷道:“不必了,皇上還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