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國……朕……朕最後一次,命你執筆……寫下降書……送……送過去吧……”
字字句句,如杜鵑啼血,為一個時代,畫上了休止符。
孟昶癱坐在已然沒有了皇袍加身的素色裡襯中,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如同秋風卷過枯葉:“都……散了吧。”
群臣聞言,神色複雜地叩拜,而後低著頭,步履沉重地依次退出大殿。
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話,空曠的宮殿內,最後隻剩下他一人,以及那滿地狼藉和無聲蔓延的絕望。
夕陽的餘暉,如血一般從高高的窗欞間潑灑進來,將金碧輝煌的殿柱、雕梁畫棟的穹頂染上一層淒豔的、不祥的紅色。
光柱中塵埃浮動,宛如無數逝去的時光精靈在無聲哀悼。
他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一步一挪地走向殿外。
赤足踏在冰涼的金磚上,那寒意直透心底。
走過熟悉的回廊,目光掠過那些巧奪天工的亭台樓閣,往日的笙歌宴飲,仿佛還在眼前,此刻卻隻餘下死寂。
忽然,他眼前一陣恍惚。
他似乎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剛剛接過父王基業、意氣風發的自己。
那時,他衣著樸素,夜不安寢,食不甘味,一心要整頓這錦繡河山。
他親筆寫下《官箴》,字字鏗鏘:“爾祿爾俸,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那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曾響徹蜀中每一個郡縣。
畫麵閃爍,是他力排眾議,罷免擁兵自重的節度使,是他以雷霆手段擊殺跋扈的宰相張業,將權柄牢牢收回手中。
是他興修水利,親赴田間鼓勵農桑……
那時,蜀國倉廩充實,兵甲犀利,北線的疆土甚至一度擴張至長安故地周邊,是何等的強盛!
何等的雄心!
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從那段歲月的幻影中驚醒。
眼前,何時擴建這宛如仙宮的宮廷。
可就是從這“仙宮”開始,他沉溺了下去。
是從何時起呢?是第一次廣選天下姝色充盈後宮?還是第一次為了新奇玩物耗費巨萬?
雄心壯誌,在溫香軟玉、醉生夢死中一點點被磨蝕、消解。
那曾經警醒臣民、也警醒自己的“上天難欺”,早已被拋諸腦後。
心誌破碎,往昔的勵精圖治與如今的亡國屈辱,也如這血色夕陽,照在他身上。
一代帝王,就此落幕。
他沒有再回頭,隻是任由那如血的殘陽,將他落寞的身影無限拉長,最終吞噬在宮殿深沉的陰影裡。
唯有那句“上天難欺”的箴言,仿佛還在空曠的殿宇中幽幽回蕩。
兩日後,成都城門緩緩洞開。
蜀主孟昶素服白衣,率文武百官,手捧輿圖、戶籍與降表,於城門外正式向唐主李從嘉請降。
立國四十餘載的後蜀,於此日宣告滅亡。
隨後,以孟昶名義發布的最後一道國詔迅速傳遍蜀境,命令所有仍在抵抗或觀望的將帥,立即上繳兵符,放棄抵抗。
李從嘉率玄甲精騎,兵不血刃進入成都。
他恪守承諾,當場冊封孟昶為蜀侯,但命其即刻攜孟氏全族,遷離故土,前往唐國控製下的潭州城居住,實為軟禁以絕後患。
消息傳至馳援途中,大將李延珪接到這份來自舊主的最後詔書,在馬上僵立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歎,勒令全軍停止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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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主已降,所有抵抗頓時失去意義,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卷了這位沙場老將。
月餘時間與唐軍大戰的,也讓他意識到,局勢難以扭轉……此時此刻投降是最好出路。
與此同時,原本的宋國援軍,意圖趁亂分一杯羹的宋將高懷德,在第一時間得知蜀國速亡、李從嘉已全據蜀地的消息後,深知戰機已失,唐軍兵鋒正盛。
當即果斷下令全軍後撤,退回秦鳳路,以免與唐軍發生直接衝突。
入駐成都後,李從嘉雷厲風行。
他迅速派遣麾下乾員,頒布安民告示,宣布大赦,並采取了一項舉措。
蜀國中低層官吏大多保留原職,維持行政體係正常運轉,以確保平穩過渡。
而原蜀國的高層將領與重臣,則被分批遣送至潭州,以待日後甄彆、選用或安置。
經過一個多月的緊張忙碌,成都及周邊核心地區的局勢基本穩定。
原駐守邊境,麵對吐蕃、宋國的蜀國的兩大永平、武德兩路大軍,見大勢已去,也紛紛上表,表示效忠新的國主,其他小的節度使,地方州縣也紛紛投誠。
儘管此時他們仍保有一定的獨立性,但這已是李從嘉預期中最好的結果。
後續的整合與消化,將是潛移默化的長期過程。
見蜀地大局已定,而自己離開國都潭州已近半年,李從嘉不再耽擱。
他將後續軍務委於信賴的李雄,政務委托於錢惟治、崔仁冀等後起之秀的文臣。
自己則率親衛精銳,迅速由成都東行,經萬州轉乘舟師,順流而下,直返江陵,最終安然抵達潭州。
自此,自唐末以來紛亂近百年的淮河以南地域,終歸統一於李從嘉之手!
蜀國、南楚、南平、吳越、南漢、南唐,整合為一個嶄新的、更加強大的南方帝國,已然屹立於世,李從嘉目光也開始投向北方那片更為廣闊的中原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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