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前夜,姬小頌在自家小院給孩子們講睡前故事時,院門突然被敲響。
沈紅英、蘇曉梅和周雅文頂著春雨站在門外,懷裡抱著厚厚的筆記。
“突擊輔導!”沈紅英渾身濕透卻笑容燦爛,“陳教授說這次考試要篩掉後十名。”
周雅文已經攤開生物筆記:“先解決你波動光學的薄弱環節。”
她指尖點著圖表,嚴謹得像在操作顯微鏡。
蘇曉梅則變戲法似的掏出幾個飯盒:“我外婆包的粽子,吃了能考滿分!”
三個孩子好奇地圍著這群大姐姐。
誌鋼突然指著沈紅英工作服上的油漬:“阿姨、媽媽一樣,鐵鏽味。”
“因為我們都愛跟鋼鐵打交道呀。”
沈紅英蹲下身,用扳手形狀的橡皮逗他,“等你長大了,咱們一起造比國還厲害的機器!”
“好耶!”誌鋼激動地拍著小手。
夜深了,油燈將幾個年輕人的剪影投在斑駁的牆麵上。
姬小頌望著姐妹們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徐衛東信裡的話:“你們這代人,注定要扛起國家複興的重擔。”
期中考試放榜那天,物理係走廊擠滿了人。
姬小頌踮起腳尖,在紅榜第三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是王文淵,第二名是李敏。
“快看備注欄!”有人突然喊道。
隻見紅榜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本屆平均分創物理係曆史新高,特增設‘陳省身獎學金’五名。”
頭發花白的陳教授站在走廊儘頭,手裡捧著摞嶄新的外文書籍:“這些是剛從特彆渠道進口的教材,希望你們……”
老人的聲音哽咽了,“希望你們跑得比我們這些老骨頭快些。”
姬小頌領到的是本英文原版《材料科學基礎》,扉頁上有陳教授顫抖的題字:
“給未來的材料學家——願種花國鋼有種花國芯。”
回小院的路上,春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姬小頌把書本緊緊裹在懷裡,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紅英和周雅文共撐著一把破傘追上來,三個姑娘在雨中相視而笑,誰也沒說話。
棗樹新發的嫩芽在雨水中舒展開來。
姬小頌知道,這個被知識饑渴灼燒的春天,終將在他們這代人手裡結出碩果。
一學期的日子就這樣在奮鬥中度過了。
七月的天兒有些熱,又下過一場雨後,上京大學的梧桐樹已經撐開濃密的綠蔭。
姬小頌站在宿舍樓下,望著公告欄上張貼的暑假通知出神。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車票。
t12次,明天下午三點開往家鄉。
“想什麼呢?”
沈紅英突然從背後拍她肩膀,軍綠色挎包裡露出半截螺旋測微器,“是不是在算《電磁學》最後那道題?”
姬小頌搖搖頭,從書包裡取出個油紙包:“幫我帶給陳教授,是鋼廠實驗室的矽晶樣本。”
她頓了頓,“考完試了,明天回家。”
沈紅英的眼睛立刻亮了:“去見你家八級工?”
她促狹地撞了下姬小頌的肩膀,“怪不得這幾天做實驗總走神。”
“嗯,想他了,也該回去見見他們了。”
火車站永遠人聲鼎沸。
姬小頌一手抱著念安,一手緊攥著誌鋼和誌鐵的手腕,姬誕則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跟在後麵。
月台上擠滿了探親的學生,有個北大荒來的知青甚至帶著半麻袋黃豆。
“媽媽,火車會不會迷路啊?”誌鐵仰著臉問,小手汗津津的。
姬小頌剛要回答,汽笛聲驟然撕裂了空氣。
綠皮列車噴吐著白煙進站時,念安突然在她懷裡扭動起來,小手指著車窗:“爸爸!爸爸!”
隔著臟兮兮的玻璃,徐衛東的臉一閃而過。
他穿著那件袖口磨毛的藏藍工作服,正拚命擠向車門。
車門打開的瞬間,三個孩子像小炮彈似的衝了出去。
徐衛東蹲下身,張開雙臂接住他們,整個人被撞得後退了半步。
姬小頌站在原地,看著丈夫的白發又多了幾根,左眉上那道被鋼水燙傷的疤痕似乎更深了。
“瘦了。”
徐衛東走到她麵前,粗糙的拇指擦過她眼下青影,“但眼睛更亮了。”
姬小頌把臉埋進他帶著鐵鏽味的衣領,深深吸了口氣:“‘長城四號’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