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軟中帶刺,既訴了委屈,又激了李顯的帝王心氣。
被韋氏這麼一激,李顯頓時來了底氣,
他握緊韋氏的手,連連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皇後所言極是!
朕身為天子,豈能事事被朝臣左右?
朕過幾日便下旨,升你父親任侍中!”
韋氏見他鬆口,眼底瞬間迸發出狂喜,卻又立刻掩去,隻溫順地靠在他懷中,柔聲應道:
“皇上英明,臣妾代父親謝過皇上。”
兩人在暖閣中你儂我儂,自以為謀劃得天衣無縫。
不過半個時辰,韋氏求封父職的樁樁件件,便一字不落傳入武媚娘耳中。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潭掃過殿內侍立的幾人,
皆是她心腹。
王延年、黃羽、白月三人已近天命之年,
深知這位太後的脾性,見她緘默不言,
三人皆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隻垂首帖耳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地麵的金磚縫隙中,
半分多餘動作也不敢有。
他們太清楚,這位娘娘越是沉靜如水,
眼底藏的謀算便越是驚濤駭浪,
此刻任何一點聲響,都可能撞破她布下的棋局,
沒人敢做那第一個打破沉寂的人。
殿中唯二的年輕身影,是粉平與上官婉兒。
粉平向來隻專注於服侍武媚娘起居,
素來寡言少語,此刻更是垂手立在一旁,連眼皮都未敢抬一下。
而上官婉兒卻不同,她素來膽大心細,
眼波流轉間已洞悉武媚娘心中對韋氏的不耐與慍怒,
更知曉自己在太後心中的分量與寵信。
上官婉兒上前一步,斂衽躬身行了一禮,
眉宇間凝著憂色,聲音清亮:
“太後,皇後此舉實乃逾矩妄為,
官員任免本是國之根本、社稷大事,
需循規蹈矩、論功行賞,豈容個人私願隨意乾涉?
皇後僅憑一己之念便求封父職,
此舉不僅擾亂朝綱、無視法度,更顯皇上為私情所惑、有失君王之明,
如今皇後初登後位便急功近利,妄圖插手朝政、安插親信,
恐會引得朝野上下流言四起,各方勢力猜忌叢生,
屆時若引發朝堂動蕩,反倒有損社稷安穩啊!”
武媚娘聽罷,眼底掠過讚許,看向上官婉兒的目光多了暖意,隨即又沉了下去。
她語氣冷然:
“婉兒所言一針見血,
韋氏這婦人,當真是愚不可及!
不過是剛坐上皇後之位,便急不可耐地想染指朝政、培植黨羽,
真把我大唐的金鑾寶殿,當成她韋家隨意擺弄的後宅不成?!”
說罷,她重重一拂廣袖,殿中燭火被這股氣勁帶得微微晃動。
“太後息怒!”
殿中人全部跪下,齊聲說道。
她走到案前,將白玉棋子重重落在棋盤上,眼底閃過厲色:
“李顯也是糊塗!
被婦人幾句枕邊風吹得暈頭轉向,
竟忘了宰相之職關乎國本,豈能憑私情隨意任命?!”
殿內宮人皆垂首屏息,無人敢接話茬,滿室沉寂隻餘銅漏滴答作響。
上官婉兒埋首俯身,額前碎發垂落遮住眼底情緒,
在她心中,李顯庸碌怯懦,與昔日章懷太子李賢相較,簡直是雲泥之彆。
此刻她心底隱隱生出私念:
盼韋氏愈發驕縱妄為,行事出格,
盼李顯愈發優柔寡斷,軟弱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