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罷,他抬袖輕揮,對侍立一旁的宮人吩咐道,
“將這折子即刻送往太後殿中。”
宮人捧著折子快步趨出,不多時便送至內殿,見到侍立在殿門處的王延年。語氣恭謹:
“稟大總管,這是皇上讓奴才送來請太後過目。”
王延年不敢延誤,接過奏折轉身便進殿呈與武媚娘,垂首躬身道:
“太後,皇上命人送來,說請您過目。”
武媚娘聞言,眉間倦色稍褪,唇角漾起淺淡笑意,鳳眸裡掠過期許。
她以為這是李旦與上官婉兒篩出的上乘自舉書,
心中暗忖總算得見寒門俊彥的真知灼見,遂欣然抬手接過。
待她徐徐展卷,入目的卻並非自舉書的懇切言辭,
而是一行筆力蒼勁的舊年落款,開端赫然寫著:
梓州射洪縣草莽愚臣陳子昂謹頓首冒死獻書闕下:
“臣聞明主不惡切直之言以納忠,烈士不憚死亡之誅以極諫。
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時;有非常之時者,必待非常之主。
然後危言正色,抗議直辭,赴湯鑊而不回,至誅夷而無悔,豈徒欲詭世誇俗、厭生樂死者哉?
實以為殺身之害小,存國之利大,故審計定議而甘心焉。
況乎得非常之時,遇非常之主,言必獲用,死亦何驚?
千載之跡,將不朽於今日矣。”
武媚娘目光凝注在紙頁之上,指尖循著那力透紙背的字跡緩緩劃過,
先前眉宇間的沉凝已然散去大半,轉而漾起難掩的歎賞。
她唇角微揚,輕撚著禦案上的羊脂玉如意,鳳眸熠熠生輝,低聲讚道:
“好個危言正色,抗議直辭!
筆力雄健,立論高卓,字句間風骨凜然,真乃錦繡文章!”
可待她逐字逐句細讀下去,眸中的笑意卻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訝異。
這哪裡是什麼自舉書,竟是一篇去年痛陳先帝棺槨遷長安之弊的舊折,
言辭之犀利,立論之大膽,字字句句皆直擊要害,竟絲毫不給她留半分情麵。
“伏惟大行皇帝遺天下,棄群臣,萬國震驚,百姓屠裂。
陛下以徇齊之聖,承宗廟之重,天下之望,喁喁如也,莫不冀蒙聖化,以保餘年,太平之主,將複在於今日矣。
況皇太後又以文母之賢,協軒宮之耀,軍國大事,遺詔決之,唐、虞之際,於斯盛矣。
臣伏見詔書,梓宮將遷坐京師,鑾輿亦欲陪幸。
計非上策,智者失圖,廟堂未聞有骨鯁之謀,
朝廷多見有順從之議,愚臣竊惑,以為過矣。
伏自思之,生聖日,沐皇風,摩頂至踵,莫非亭育。
不能曆丹鳳,抵濯龍,北麵玉階,東望金屋,抗音而正諫者,聖王之罪人也。
所以不顧萬死,乞獻一言,願蒙聽覽,甘就鼎鑊,伏惟陛下察之。
……千乘萬騎,何方取給?
……子來之頌其將何詞以述?
……一旬不雨,猶可深憂,忽加水旱,人何以濟?
…………
且天子以四海為家,聖人包六合為宇,
曆觀邃古,以至於今,何嘗不以三王為仁,五帝為聖?
…………”
武媚娘隻覺一股火氣直衝頂門,
她將折子重重摜在禦案之上,眸中怒火熊熊,鬢邊的銀絲都在展現她得憤怒,厲聲斥道:
“放肆!先帝梓宮遷葬乃國之大典,
他一介草莽小吏,竟敢妄加非議,
簡直是膽大包天,目無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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