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專注的臉。幾分鐘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宏達農機”，這個名字，如同一個幽靈，頻繁地出現在了另外三個鄉鎮重點合作社的補貼申報材料中。巧合？林紓絕不相信。他立刻將調查範圍，從李大壯一個人，擴大到了所有與“宏達農機”有資金往來的合作社。
接下來的兩天，成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林紓就像一個冷靜而偏執的獵人，循著這條新的線索，重新梳理著每一個環節。
他再次去了鄉經管站的檔案室。這一次，他不再隻盯著西郊村的櫃子，而是將目標鎖定在了那幾個新發現的可疑合作社上。在翻閱那些積滿灰塵的卷宗時，他發現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細節。其中一個合作社的一份關鍵承包合同，上麵的字跡墨色嶄新，甚至能聞到一股廉價油墨的刺鼻氣味。而合同底下壓著的一份會議紀要，紙張已經泛黃，字跡也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這份合同，明顯是近期為了應付檢查而後補的，其偽造手段之拙劣，簡直是在侮辱每一個審查者的智商。
另一個合作社申報的是一台大型聯合收割機，補貼金額高達三十多萬。林紓特意上網查了那個型號的參數，那是適用於大麵積平原作業的“巨無霸”。而他根據合同上的地塊編號，找到的卻是一片地勢崎嶇、零零散散的丘陵梯田。用那種收割機去種這片地，就像開著航空母艦去內河裡撈魚，根本是天方夜譚。申報的農機功率和實際需求，完全對不上號。
最觸目驚心的，還是銀行流水。當林紓以“核查惠農資金使用效率”為由，調取了另外幾家合作社的賬戶流水後，他看到了一幅幾乎是複製粘貼的畫麵：大筆的補貼資金一到賬，往往在24小時之內，甚至就是當天，就被通過櫃台以現金形式全額提走，賬戶餘額瞬間清零，隻留下一個光禿禿的流水記錄。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經營行為，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囂張的套現！
夜深人靜，林紓坐在電腦前，將所有新發現的線索，一一錄入他新建的一個exce表格中。
屏幕上，整齊的單元格構成了一張巨大的、恢弘的罪惡之網。第一列是“合作社名稱”，第二列是“負責人”，第三列是“虛報土地麵積”，第四列是“套取補貼項目”，第五列是“金額”，第六列是“資金去向”……他甚至還加上了“證據來源”一欄，標注著“銀行流水03頁”、“土地合同編號a027”、“現場照片ig5072”。
時間、地點、金額、人物、證據來源……所有的一切都列得明明白白，清晰得令人發指。
看著表格裡那些不斷延伸的、冰冷而整齊的數據，林紓的後背感到一陣寒意。這已經不是李大壯一個人的貪婪，而是一個結構化、係統化的“騙補網絡”。他們分工明確，互相掩護，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白蟻，在國家惠農政策這根大廈的根基上，瘋狂地蛀蝕著，掏空著。
他原以為自己釣到的是一條大魚，沒想到魚線的那一頭，牽扯出的竟是一頭潛伏在深水中的巨獸。
一種沉重的使命感壓在了他的心頭。他知道，現在他手中的這份表格，已經不僅僅是一份調查報告的草稿了，它是一份宣判書，一份足以引發一場官場地震的宣判書。
案子，快要水落石出了。但林紓也清楚，紙麵上的證據再完美，也可能被狡猾的對手用各種理由搪塞、辯解。偽造的合同可以說是“工作失誤”，資金的快速流轉可以說是“經營需要”。要想讓這張網裡的所有人都無法脫身，就必須將這冰冷的證據鏈條“活化”。
他需要找到人證。
必須找到那些具體經手這些業務的人——鄉鎮府裡負責審核材料的科員，銀行裡負責辦理取款的櫃員，甚至是那個神秘的“宏達農機”公司裡負責開具發票的會計。隻有撬開這些人的嘴，拿到他們的證言，讓活生生的人，來指證這表格上的每一個字，才能形成完整的閉環，給他們致命一擊。
他決定，必須再次回到那些田間地頭，回到那些最樸實、最真實的村民中去。
這一次，他的身份不再是含糊的“農技站人員”，他的眼神和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和力量。
他首先回到了東灣村，再次找到了老王。午後的陽光下，老王正坐在自家院子的棗樹下，編著一個竹筐。看到林紓的車停在門口，他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臉上露出了幾分局促和期盼。
“王大叔，沒打擾您吧？”林紓走上前，遞上一包從縣城買的好茶葉。
“說啥話呢，快坐，快坐。”老王熱情地把他讓進屋，給他倒了一大碗涼白開。
沒有過多的寒暄，林紓開門見山：“大叔，上次您給我看的合同，非常重要。我現在正在調查這件事，需要更多像您一樣，能說實話、敢說實話的人。我想請您幫個忙。”
老王捧著那碗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最怕的就是跟“官”打交道，也怕惹上李大壯那樣的地頭蛇。
林紓看出了他的顧慮，語氣變得更加懇切：“大叔，我向您保證，我不是為我個人。這事關咱們國家的錢，更事關你們這些本本分分種地人的公道。李大壯他們能用一張假合同把您的地變成他的，今天能騙國家的錢，明天就能直接從你們口袋裡搶！這種事，不能再有了。”
這番話，樸實卻直擊要害。老王沉默了許久，將碗裡的水一飲而儘，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用滿是老繭的手背擦了擦嘴，重重地點了點頭：“領導，俺信你！你說吧，要俺做啥？”
看到老王眼中的信任，林紓心中一暖，也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詳細地為老王做了一份筆錄，並請他在上麵按下了鮮紅的手印。有了老王的帶頭，事情變得順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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