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茶樓裡，總共待了不到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裡，王康年的聲音，隻出現過寥寥數次，每次都是簡短的問話，充滿了命令的口吻。而張奎，則更像一個在彙報工作的下屬。
期間，張奎至少有四次，走到了窗邊，借著倒水的動作，撩開窗簾的一角，警惕地，向外張望。
與此同時，技術科的數據恢複實驗室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電子元件特有的、略帶冰冷的金屬氣息。
林紓推門而入時，小李正趴在主機前，整個人幾乎要鑽進顯示器裡。他那雙原本就度數不淺的眼鏡後麵，是一雙因為極度專注和疲勞而布滿了駭人血絲的眼睛。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桌上，散亂地放著幾個早已冰涼的、被捏得變了形的速食飯團。
在他的麵前，巨大的主顯示器上，正滾動著瀑布般令人眼花繚亂的、由無數“0”和“1”組成的底層代碼。而在旁邊的副屏上，一個進度條，正以一種令人心碎的、蝸牛般的速度，極其艱難地，向前挪動著。
進度條的上方，顯示著一行字：【深度物理扇區數據重組：98】
“情況怎麼樣？”林紓的聲音，下意識地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擾了那些正在被喚醒的、沉睡的數字亡魂。
“林隊……”小李緩緩地抬起頭，看到是林紓，他那緊繃的神經，似乎才稍稍鬆懈了一些。“不行，這u盤被格式化得太徹底了，不是普通的快速格式化，而是至少進行了三次以上的、軍用級彆的低級格式化，並且寫入了大量無意義的垃圾數據進行覆蓋。我們能恢複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是奇跡了。”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無力，“最後這2的數據碎片，分布在幾個物理損壞的存儲單元裡，讀取難度……是幾何倍數的增長。”
林紓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難道，劉秧用生命留下的最後線索，終究還是要功虧一簣嗎？
就在這時，那一直沉默著的進度條，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歎息般的“滴”聲。
然後，它跳到了100。
整個實驗室，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小李的身體，瞬間僵住，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連呼吸，都停止了。
幾秒鐘後，屏幕上那些瀑布般的代碼，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生成的、孤零零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是一串亂碼。
小李的手，有些顫抖。他移動鼠標，雙擊點開了那個文件夾。
裡麵，靜靜地躺著七個文件。其中五個，文件名和圖標，都是灰色的，代表著數據已經永久性損壞，無法打開。
而剩下的兩個，則呈現出正常的、pdf文件的紅色圖標！
成功了！他們真的成功了！在數據的廢墟之上，他們硬生生地，重建了兩座信息的孤島！
“打開它！”林紓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
小李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第一個pdf文件。
文件打開的很慢，像一個從漫長昏迷中蘇醒的病人。當內容完全呈現出來時，林申和在場的所有技術人員，都感到了些許的失望。
這是一份非常常規的文件，是宏遠建築有限公司向市規劃局提交的一份關於“城西綠地公園改造項目”的施工方案申請函。上麵的內容，全都是官方的、程序性的套話，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林紓的眉頭，緊緊皺起。他不相信劉秧會冒著生命危險，去保存這樣一份毫無價值的官方文件。
“打開第二份！”
小李的手，移到了第二個pdf文件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鼠標，點擊。
這一次，文件幾乎是秒開。
當文件的內容，清晰地展現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林紓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他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全部湧向了大腦！
這份文件，標題是《關於請求對“東城棚戶區改造項目”部分審批流程進行先行辦理的請示》！
文件的內容，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核心意思隻有一個：宏遠集團希望，在土地性質變更、消防安全審批等幾項核心手續尚未完全辦妥的情況下，政府能夠“特事特辦”，允許他們先行開工，以“追趕工期，儘快讓百姓住上新房”。
這，是一份赤裸裸的、違規操作的申請！
然而，真正讓林紓感到窒息的，並不是這份申請本身。而是，在這份文件的右下角，在那片本應是空白的、留給領導批示的區域裡，赫然出現了一行龍飛鳳舞的、用黑色鋼筆寫下的手寫字跡！
字跡，隻有短短的四個字——加快辦理。
這四個字，寫得力透紙背，鋒芒畢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的威嚴與霸道。
而在這四個字的下方，是一個同樣張揚的、一氣嗬成的簽名！
雖然隻有一個姓，後麵跟著一串潦草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筆畫，但是，那個起筆時，如同利劍出鞘般的“趙”字，卻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地，劈進了林紓的眼睛裡！
趙立冬！
是趙立冬的親筆簽名！
林紓死死地盯著那個簽名，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市委大樓裡，那些掛在牆上的、趙立冬視察工作時的題詞。那個簽名的風格，那種飛揚跋扈的筆鋒，簡直是一模一樣！
“立刻！”林紓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他強迫自己，保持著絕對的冷靜，“將這份文件，連同我們檔案庫裡所有趙立冬的筆跡樣本，送到省廳！我要最權威的、最快速度的，筆跡鑒定報告！”
等待鑒定結果的時間，每一秒，都如同在煉獄中煎熬。
三個小時後，省廳加密專線電話，直接打到了林紓的手機上。
“林紓同誌，”電話那頭，是省廳筆跡鑒定專家，李教授，他那嚴謹而沉穩的聲音，此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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