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被驚醒，立刻戴上另一副耳機，仔細辨聽了片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是小型碎紙機的聲音！他這個時間不睡覺，在偷偷銷毀文件！”
這個發現像一針興奮劑，讓整個技術小組瞬間清醒。所有人都圍了過來，死死盯著音頻波形圖上那條持續抖動的曲線。碎紙機的聲音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
接下來的兩個晚上，同樣的聲音都在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準時響起。
“他在分批銷毀證據！”林紓在案情分析會上做出判斷，手指在桌麵上重重一點，“而且是在深夜，說明他內心極度緊張和恐懼，他預感到了危險。這側麵印證了我們的推斷，他深度參與了高俊峰的腐敗網絡，手裡一定有關鍵的東西。”
可是，證據在被銷毀，他們卻隻能隔牆“聽”著乾著急，這讓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無力的焦灼。
“必須想辦法拿到他銷毀的東西，哪怕是碎片！”劉秧急切地說道。
“不可能，”老馬搖了搖頭，分析道，“張建國非常謹慎，他家的垃圾每天都分類處理，碎紙屑很可能會被他衝入下水道，或者與其他濕垃圾混合，根本無法提取。”
會議室陷入了沉默，一種挫敗感籠罩著眾人。林紓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耳機裡那令人心煩的碎紙聲。他腦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性，每一個方案都被他迅速推演，然後又因風險太高而自我否定。
突然，他想到了一個細節。老馮提過，張建國住的是老式居民樓，垃圾處理並不像高檔小區那樣嚴格。他轉過身，對老馮說：“老馮，你們對張建國所在單元樓的垃圾處理方式，做過詳細調查嗎？”
老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紓的意思：“做過。他們單元樓用的是老式的公共垃圾通道，從每層的投放口扔進去，直接落到一樓的垃圾房。清潔工每天早上六點統一清運。”
“機會就在這裡！”林紓的眼睛亮了，“劉秧，你立刻帶人去部署。清潔工每天清運前，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差。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截胡’整個垃圾房的垃圾！”
這個計劃聽起來近乎瘋狂，但卻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淩晨四點半，天還未亮。兩輛偽裝成市政管道疏通車的廂式貨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張建國小區外的陰影裡。劉秧帶著四個身穿環衛工服裝的隊員，推著幾個空垃圾桶，熟練地撬開垃圾房的鎖，閃身進入。
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撲麵而來，垃圾堆積如山，各種生活垃圾混雜在一起。隊員們強忍著惡心，戴上厚厚的橡膠手套和口罩，將所有垃圾袋迅速打包，搬上貨車。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又將事先準備好的、裝了少量無害垃圾的新垃圾袋扔進垃圾房，恢複原狀。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小區時，清潔工像往常一樣前來清運，絲毫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而在幾十公裡外的專案組駐地，一間臨時改造的大棚裡，燈火通明。從垃圾房運回來的幾十袋垃圾被全部鋪開在巨大的塑料布上。包括林紓在內的所有非外勤人員，都換上了防護服，加入了這場“大海撈針”般的搜尋。
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惡臭，但沒有人抱怨。他們俯下身，用鑷子和夾子，小心翼翼地翻找著每一片菜葉、每一個包裝袋，希望能找到那些承載著罪惡的紙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幾個小時下來，大家幾乎翻遍了所有垃圾，卻一無所獲。希望一點點被消磨，疲憊和失望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會不會是我們想錯了？他真的把紙屑衝走了？”一個年輕隊員忍不住說道。
林紓直起腰，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口罩。他環顧四周，看到大家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他心裡也有些動搖，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表現出絲毫的猶豫。“繼續找！”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哪怕隻有一片，也給我找出來！”
就在這時，角落裡負責最後一道篩查的老馮突然發出一聲低呼：“找到了！”
所有人瞬間圍了過去。老馮的手套上，拈著幾片被油汙浸染、大小不足指甲蓋的碎紙屑。它們混在一個破損的茶葉包裝袋裡，幾乎與茶葉末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老馮足夠細心，很可能就此錯過。
“快！送去技術鑒定！”
這幾片小小的紙屑，像火種一樣，重新點燃了所有人的希望。技術人員用專業的化學試劑將紙屑上的油汙清洗乾淨，然後在高倍掃描儀下進行圖像采集。電腦屏幕上，碎片的邊緣被數字化，呈現出鋸齒狀的輪廓。
接下來的工作，是對著電腦進行虛擬拚接，其難度不亞於完成一幅幾千塊的純色拚圖。技術組的幾個年輕人眼睛熬得通紅，嘗試了上千次組合，卻始終無法拚出有意義的內容。
“他的碎紙機是交叉粉碎式的，保密級彆很高，碎片太小了。”技術員小王的聲音裡充滿了沮喪。
林紓站在他們身後，看著屏幕上那些雜亂無章的碎片，陷入了沉思。他回想著張建國的一切資料：前建委副主任，做事嚴謹，書法很好，有在文件上用紅筆做標記的習慣。
“放大所有碎片，”林紓突然開口，“找一找，上麵有沒有紅色的痕...跡...哪怕是一個點！”
小王依照指示操作，將所有碎片圖像放大到極限。突然，他在其中一個碎片的邊緣，發現了一個極其微弱的紅色像素點。
“有！”
這個發現成為了突破口。他們以這個帶有紅色筆跡的碎片為核心，重新調整了拚接邏輯。經過又一個不眠之夜，幾十片碎片奇跡般地拚接出了一份文件的右上角。
雖然殘缺不全，但上麵的內容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份“京海市東區保障房項目補充撥款審批表”的複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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