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紓的聲音異常冷靜，“所有行動小組化整為零，不再設定明確的日計劃。我們要用‘遊擊戰’對付他們的‘陣地戰’。”
他提出了一係列“繞開程序”的非常規手段：不再去目標單位調取資料，而是通過外圍排查，尋找那些已經離職、但可能保留了工作資料或信息的“邊緣人”；不再進行大規模的賬戶協查，而是讓技術組通過對目標人物消費習慣的大數據分析，反向推導出其隱匿的資產線索；甚至，他們開始接觸一些在過往招投標中敗給“特定企業”的失意商人，從“受害者”的角度，撕開黑幕的一角。
調查方向的轉變，很快就收到了奇效。
在一條不起眼的線索中，他們發現了一家名為“鼎泰建設”的公司。這家公司在過去五年內，奇跡般地中標了四個由高俊峰親自拍板的大型市政工程項目，中標率高得驚人。而它的老板，名叫錢立勇。
對錢立勇的調查，成為了新的突破口。但錢立勇本人極為狡猾，公司賬目做得天衣無縫。正當調查再次陷入僵局時，審訊攻堅組那邊傳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之前因趙立冬案被捕的“老k”張誌強，為了立功減刑，吐露了一個關鍵信息——他曾幫錢立勇處理過一筆送給“大人物”的“雅賄”。
有了這條線索，老馬連夜提審了錢立勇。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錢立勇坐在審訊椅上，起初還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對所有問題都用“不知道”“不清楚”來搪塞。
老馬也不急，將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慢悠悠地開口：“錢總，生意做得這麼大，想必也是個聰明人。張誌強已經進去了，他的宏圖偉業是怎麼回事，你應該比我清楚。有些事，你自己說出來，叫‘主動交代’；等彆人幫你說了，那就叫‘罪證’了。”
錢立勇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林紓坐在隔壁的監控室，通過單向玻璃靜靜地觀察著他。他看到錢立勇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喉結上下滑動，這是內心防線開始崩潰的跡象。
經過長達十幾個小時的心理拉鋸，錢立勇的防線終於徹底垮塌。他交代了自己如何在高俊峰的“關照”下，屢屢以微弱優勢中標，以及事後如何通過虛報工程款、套取國家資金，再將其中一部分“回饋”給高俊峰的犯罪事實。
當問及具體的輸送方式時，他講述了一個讓所有辦案人員都感到震驚的細節。
“那是在三年前，市裡舉辦了一場‘翰墨飄香’書法作品展。”錢立勇的聲音沙啞，眼神渙散，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回憶，“高書記是特邀嘉賓，他本人也喜歡舞文弄墨。我知道，直接送錢，風險太大，他也不可能收。”
他的中間人，也就是“老k”張誌強，給他出了個主意。張誌強通過關係，花重金從一位私人收藏家手裡，買下了一幅明代著名書法家文徵明的行草真跡《滕王閣序》。這幅字畫，市場估價至少在八百萬以上。
“展覽開幕那天，安保很嚴，但我是作為‘優秀企業家代表’受邀參加的，可以近距離接觸領導。”錢立勇繼續說道，“我準備了一個很大的禮品盒，裡麵裝的也是一幅字，是我自己公司花錢請人仿寫的當代名家作品，包裝得非常精美，看起來也就值個幾萬塊錢，是‘雅禮’，不會引人注目。”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回憶當時的緊張心情。
“高書記當時正在一幅草書前駐足欣賞，身邊圍著一群人。張誌強趁著人多，假裝也是個書法愛好者，擠到高書記身邊，和我交換了一下眼神。我立刻心領神會，捧著那個大禮品盒上前，滿臉堆笑地說：‘高書記，知道您是行家，這是我們企業文化建設的一點小成果，請您指點指點！’”
錢立勇描述的畫麵，讓林紓仿佛身臨其境。他能想象得到，在聚光燈和眾人的吹捧之下，一個看似再正常不過的“請領導指點”的場景，背後卻隱藏著如此肮臟的交易。
“高書記當時隻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並沒有接。他身邊的一個秘書，很自然地就把盒子接了過去，和其他一些單位送的紀念品放在了一起。”錢立勇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關鍵就在這裡。在秘書轉身的一瞬間，一直跟在旁邊的張誌強，也捧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禮品盒，借著人群的掩護，和一個送禮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製造了一點小混亂。就在那短短的兩三秒裡，他完成了調包。我送的那個裝仿品的盒子被他拿走，而裝有文徵明真跡的那個盒子，則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了秘書手裡的那堆禮品中。”
整個過程天衣無縫，如同魔術一般。即使有人事後檢查，也隻會發現一堆價值不高的普通禮品，絕不會想到，其中一個貌不驚人的盒子裡，藏著價值千萬的國寶級文物。
“事後第三天，”錢立勇的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東區那個投資幾十億的城市綜合體項目，就在招標的最後評審階段，把評分排第一的國企給刷了下去，定了我……我的公司中標。”
林紓深知，錢立勇這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倒下後，必須趁熱打鐵，利用其產生的衝擊波，撬開其他“錢立勇們”緊閉的嘴巴。他沒有下令立刻抓捕所有與鼎泰建設有利益往來的企業主，而是選擇了一種更具心理壓迫感的策略。
他授意老馬，將錢立勇被審訊並已“全麵配合調查”的消息，通過一些非官方的、半真半假的渠道，不動聲色地“泄露”出去。一時間，京海市的商界圈子裡暗流湧動，那些曾經在高俊峰這棵大樹下乘涼的人們，無不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他們如同驚弓之鳥，不知道專案組的下一顆子彈會射向誰。
這招“敲山震虎”很快就奏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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