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後,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駛入了省城天河區。這裡不同於市中心的繁華,更像是一座巨大城市的工業動脈。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塵土和金屬混合的味道。他們要去的目標——宏發建材城,就是一個充滿著這種原始生命力的老舊市場。
車輛在擁擠的過道上緩緩穿行,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門口堆滿了鋼筋、瓷磚和木材。刺耳的切割聲、工人們的叫喊聲、貨車的喇叭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首嘈雜而混亂的交響樂。
劉建軍的“宏盛建材”店,就淹沒在這一片雜亂的招牌之中,毫不起眼。
趙承平和小張下了車,換上了便裝。他們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斜對麵一個賣五金配件的攤位前停下,裝作挑選商品,實則在暗中觀察。
店麵確實不大,像一個被貨物塞滿的洞穴。門口堆著幾摞碼放得還算整齊的瓷磚樣品,裡麵則被一排排的貨架擠占得隻剩下一條窄窄的過道。膩子粉、水泥袋、成卷的電線、pvc管……各種建材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有些嗆人的味道。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櫃台後,拿著計算器劈裡啪啦地按著,嘴裡還跟一位前來詢價的顧客熱情地介紹著什麼。他就是劉建軍,和照片上一樣,微胖的身材,穿著一件沾了些灰塵的藍色工作服,臉上掛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真誠中帶著幾分精明的笑容。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為了生計而忙碌奔波的普通人。
觀察了足有十分鐘,趙承平才邁開步子,帶著小張朝店裡走去。
“老板,忙著呢?”趙承平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櫃台後的劉建軍聽到。
劉建軍聞聲抬起頭,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看到了趙承平和小張。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職業習慣讓他瞬間判斷出,這兩人不是來買建材的。他們的氣質,與這個嘈雜的市場格格不入。
“兩位……買點什麼?”劉建軍放下了計算器,笑容裡帶上了一絲詢問和戒備。
趙承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證,在他麵前亮了一下。證件上金色的警徽,在店鋪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警察。”趙承平言簡意賅。
那一瞬間,劉建軍臉上的笑容明顯地僵住了。那是一種非常細微的變化,就像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石子,隻泛起了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但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他的瞳孔有零點幾秒的收縮,握著計算器的手,指關節也下意識地繃緊了。
“警察同誌?”他臉上的表情由職業性的熱情轉為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帶著一絲普通市民見到執法人員時的局促和不解,“這……這是有什麼事嗎?我……我可一直都是守法經營的啊。”
趙承平沒有理會他的自辯,他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緊緊鎖定在劉建軍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肌肉的牽動。
“我們今天來,不是查你的生意。”趙承平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這間堆滿貨物的狹小空間裡回響,“我問你一個人,你老實回答。”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那份無形的壓力在空氣中慢慢發酵、膨脹。小張站在他的側後方,雙臂抱胸,同樣用審視的目光,從另一個角度施加壓力。
店鋪外市場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都變慢了。
“王德海。”趙承平緩緩吐出這個名字,一字一頓,清晰地砸在劉建軍的耳膜上,“你,認識嗎?”
就在這個名字被說出口的瞬間,趙承平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東西。
劉建軍的瞳孔,在那一刹那,不受控製地收縮了一下,就像被針尖猛地刺到。他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略帶困惑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儘管隻有短短的半秒,但那轉瞬即逝的僵硬,卻像黑夜中的閃電,清晰地烙印在了趙承平的視網膜裡。
他愣住了。
這一下的愣怔,不是在努力回想一個陌生名字時的茫然,而更像是心中緊繃的弦被突然撥響時的震顫。
“王……德海?”劉建軍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似乎想用一個疑問的語氣來掩飾剛才的失態。他低下頭,避開趙承平的目光,拿起櫃台上的一支筆,在廢紙上無意識地劃著,像是在為自己的思考爭取時間。“哦……哦!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刻意。他抬起頭,臉上重新堆起了笑容,但這笑容,比剛才顯得更加勉強和油滑。
“警察同誌,你們說的是不是那個個子不高,人有點蔫兒的那個?前段時間,對,就是上個月吧,在我這兒打過幾天零工,幫著卸貨、搬水泥。乾活還行,就是話不多。”
這番話說得非常流暢,細節也很具體——“個子不高”、“人有點蔫兒”、“卸貨搬水泥”,聽起來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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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平不動聲色,繼續追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核對一份普通的送貨單:“既然隻是臨時工,為什麼你手機裡,有他最近幾個月打給你的五次通話記錄?”
這個問題,顯然也在劉建軍的預料之內。
“嗨,這不就是為了叫他乾活嘛。”他攤了攤手,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有時候店裡突然來了大活兒,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打電話問問他能不能來搭把手。他那人也是,有時候來,有時候說有彆的事兒了,所以就多打了幾個。”
他解釋得天衣無縫,完美地將一個亡命之徒和一個小老板之間的詭異聯係,包裝成了一段再正常不過的臨時雇傭關係。通話時間短?——叫人乾活,幾句話就夠了。全是王德海打過來?——他可能是在問有沒有活乾。邏輯上,都能說得通。
然而,趙承平的心裡,那份懷疑卻不減反增。
太流暢了。
劉建軍的回答,就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詞。從最初那零點幾秒的震驚中恢複過來後,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顯得過於“標準”。沒有正常人回憶時的遲疑,沒有組織語言時的停頓,更沒有被警察突然盤問時的慌亂。他就像一個準備充分的演員,在導演喊出“開始”後,精準地念出了自己的對白。
尤其是他剛才低頭劃筆的那個小動作,在趙承平看來,那根本不是在回憶,而是在啟動一個預先設置好的應急程序。
趙承平的目光從劉建軍的臉上移開,緩緩掃過這間擁擠的店鋪。他的視線停留在角落裡一袋開封的水泥上,然後又落回到劉建軍那雙沾滿灰塵,卻保養得還算不錯的手上。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這個劉建軍的心理防線遠比王德海要堅固得多,而且毫不留手。在沒有實質性證據之前,任何逼問都隻會讓他更加警惕,甚至打草驚蛇。
“行。”趙承平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仿佛真的相信了他的說辭,“我們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況。你繼續忙吧,以後有需要,可能還會找你。”
他收回警官證,轉身向外走去。小張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默契地跟了上去。
兩人坐回車裡,小張一關上車門,就忍不住低聲說道:“隊長,這家夥絕對有問題!他那套說辭,編得跟真的似的,可我總覺得……太順了,就像提前排練過一樣。”
趙承平發動了汽車,目光透過後視鏡,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淹沒在喧囂中的“宏盛建材”店。他沒有立即回答小張,而是將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剛才劉建軍臉上那轉瞬即逝的僵硬,和他那套完美無瑕的解釋,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複回放。
“他不是在說謊,”趙承平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而冷冽,“他是在背誦一個準備已久的答案。一個普通的小老板,被警察找上門,正常的反應應該是緊張、困惑、努力回憶。而他,在最初的零點五秒驚慌之後,立刻啟動了一套完美的應對方案。這說明什麼?”
小張的眼神一凜:“說明他早就料到我們會找上他,並且為此做好了準備!”
“沒錯。”趙承平輕點了一下方向盤,“就像一個在考場上拿到了原題的考生,他唯一的破綻,就是考得太好了。這個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不簡單。”
車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個看似普通的建材店老板,卻有著如此深沉的心機和周密的準備,這背後隱藏的,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雇傭關係。
趙承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變得不容置疑:“老周,是我。我需要你派兩組最精乾的人,24小時給我盯住一個人。對,天河區宏發建材城的劉建軍,‘宏盛建材’的老板。我要他的一舉一動,見過誰,打過什麼電話,甚至他扔的每一包垃圾,我都要知道。記住,絕對不能讓他察覺。”
掛斷電話,一張無聲的監控網,已經悄然籠罩在了劉建軍的頭頂。趙承平知道,像劉建軍這種人,隻要他跟幕後有聯係,就一定會露出馬腳。狐狸再狡猾,也總有要出洞覓食的時候。
車子一路疾馳,返回市局。
幾個小時前還混沌不清的案情,此刻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儘管透出的光還很微弱,但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
趙承平直接走向了審訊室。他沒有讓小張跟著,有些對決,需要一對一的心理博弈。
冰冷的鐵門被打開,王德海正坐在審訊椅上,幾天不見,他顯得更加頹唐和麻木。眼窩深陷,胡子拉碴,那雙曾經精於算計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死水般的灰敗。他以為自己已經交代了所有該交代的,剩下的,不過是等待法律的裁決。當看到趙承平獨自一人走進來時,他的眼皮隻是懶懶地掀動了一下,便再無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