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院,晨光初透。
邢夫人端坐在妝台前,任由貼身丫鬟琥珀梳理著她烏黑濃密的頭發。銅鏡裡映出的婦人麵容端正,眉眼間卻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琥珀手腳麻利地將發髻挽成時興的樣式,插上一支赤金點翠鳳釵,這是她作為榮府大房夫人的體麵。
“太太,今兒要去老太太那裡請安嗎?”琥珀輕聲問。
邢夫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鏡中自己的臉上。她已經四十五歲了,雖然保養得宜,眼角卻已有了細紋。填房的身份,無子無女的處境,娘家日漸式微……這一切都像無形的枷鎖,讓她在榮府這座深宅大院裡,行走得格外謹慎。
用過早膳,邢夫人帶著兩個丫鬟往賈母的院子去。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一路上遇見的仆婦們都恭敬地行禮問安,但那恭敬裡究竟有多少真心,她心裡清楚得很。
快到賈母院時,遠遠看見王夫人也從另一條路上過來,身後跟著周瑞家的等幾個心腹婆子。王夫人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繡折枝梅的褙子,麵色紅潤,步履從容。
“大嫂來了。”王夫人笑著招呼,語氣親熱。
邢夫人也回以微笑:“二弟妹早。”
兩人並排走著,表麵上一團和氣。但邢夫人心裡明白,這不過是做給下人看的體麵。自打她嫁進賈府,這位二太太就從未真正把她放在眼裡過。也是,王夫人出身金陵王家,是正經的大家閨秀,又生了元春、寶玉這樣的兒女,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不同。
進了賈母的上房,老太太剛用過早膳,正歪在榻上由鴛鴦捶腿。見兩人進來,賈母略抬了抬眼:“都來了。”
“給老太太請安。”邢夫人和王夫人齊聲道。
賈母擺擺手,示意她們坐下。丫鬟們奉上茶來,邢夫人接過,小口啜著,眼觀鼻鼻觀心。她能感覺到賈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裡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這冷淡,從她嫁進來那天就有了。填房的身份,本就是原罪。更何況,賈母偏心二房,這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賈母便說乏了,讓她們各自回去。邢夫人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聽見賈母對鴛鴦說:“昨兒寶玉送來的那碟茯苓糕,給林丫頭送去些,她愛吃。”
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邢夫人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外走。茯苓糕,迎春也愛吃,可老太太從不記得。
事情發生在八月裡。
那日,賈赦從外頭吃酒回來,臉色泛紅,眼神卻異常亮。邢夫人伺候他換了衣裳,又端上醒酒湯。賈赦接過湯碗,卻不喝,隻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道:“老太太房裡的鴛鴦,你覺得如何?”
邢夫人心裡咯噔一下,麵上不動聲色:“鴛鴦是老太太跟前得用的人,自然是好的。”
“我想討她來做姨娘。”賈赦說得直接。
邢夫人端著托盤的手微微一顫。她抬眼看向丈夫,賈赦的眼神裡帶著勢在必得的光。她知道,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老爺,鴛鴦是老太太的心頭肉,恐怕……”她試圖勸說。
賈赦擺擺手:“所以才要你去說。你是當家太太,由你出麵,老太太總要給幾分麵子。”
“可是……”
“沒什麼可是。”賈赦打斷她,語氣不耐,“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去準備準備,過兩日就去老太太那裡說。”
邢夫人垂下眼,不再言語。她知道再勸也無用。賈赦這個人,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當初娶她,也是因為她家世不顯,好拿捏。
接下來的兩天,邢夫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反複思量這事該如何開口,如何應對。她知道賈母必定不允,也知道自己這一去,必定要碰一鼻子灰。可她有什麼辦法?丈夫的命令,她能違抗嗎?
第三日一早,邢夫人穿戴整齊,往賈母院裡去。一路上,她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琥珀跟在她身後,小聲勸道:“太太,要不……再勸勸老爺?”
邢夫人苦笑:“勸得住嗎?”
到了賈母院外,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邁步進去。賈母正和薛姨媽、王夫人、鳳姐等人說笑,見她來了,都停了話頭。
“給老太太請安。”邢夫人福了福身。
賈母看她一眼:“有事?”
邢夫人硬著頭皮開口:“老太太,是這麼回事……老爺想著,身邊伺候的人少了,想討一個人……”
“討誰?”賈母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是鴛鴦。”
話音落地,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王夫人和薛姨媽交換了一個眼神,鳳姐則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襟。
賈母盯著邢夫人,良久,忽然笑了:“好啊,好啊,你們一個個的,都來算計我身邊的人了。”
“老太太息怒,老爺他也是……”
“他也是什麼?”賈母猛地一拍桌子,“他屋裡已經有多少人了?還不滿足?連我身邊的丫頭都要惦記!”
邢夫人撲通一聲跪下:“老太太,媳婦不敢。隻是老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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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敢?”賈母冷笑,“我看你敢得很!幫著丈夫算計婆婆,這就是你邢家的家教?”
這話說得極重。邢夫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她能說什麼?說自己是迫不得已?說賈赦逼她來的?這些話,說了又有誰信?
王夫人這時站起來打圓場:“老太太息怒,大嫂也是一時糊塗……”
“你閉嘴!”賈母指著王夫人,“你也好不到哪裡去!襲人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王夫人被噎得滿臉通紅,訕訕地坐了回去。
賈母越說越氣:“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一個個,外頭孝敬,暗地裡都盤算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下這麼個毛丫頭,見我待她好了,你們就氣不過,要弄開她,好擺弄我!”
邢夫人跪在地上,隻覺得渾身冰冷。老太太這話,是把她也歸到“盤算”的人裡去了。可她何嘗想盤算什麼?她不過是……
正亂著,外頭傳來動靜,原來是鴛鴦得了信,衝了進來,跪在賈母麵前哭道:“老太太,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大老爺那裡!我情願一輩子伺候老太太!”
賈母摟著鴛鴦,老淚縱橫:“好孩子,你放心,有我在,沒人能強迫你。”
這場鬨劇,最終以賈赦碰了一鼻子灰告終。但邢夫人的日子,卻因此更難過了。
事情過去幾天後,賈母的氣還沒消。
這日,王夫人、薛姨媽、鳳姐等人陪賈母打牌,邢夫人也過來了。賈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邢夫人便站在一旁伺候。
牌打了半日,賈母忽然對鴛鴦說:“你坐著吧,站了半天了,腿不酸嗎?”
鴛鴦笑道:“不酸,伺候老太太是應該的。”
“讓你坐你就坐。”賈母拍拍身邊的凳子,“來,坐這兒。”
鴛鴦推辭不過,隻好斜簽著身子坐了。這樣一來,站著的就隻剩下邢夫人一人。
王夫人和薛姨媽都低頭看牌,假裝沒看見。鳳姐偷眼瞧了邢夫人一眼,見她麵色如常,心裡也不由佩服她的定力。
這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邢夫人腰酸腿麻,卻一動不敢動。她知道這是賈母在罰她,在羞辱她。可她隻能受著。
牌局散了,賈母乏了,眾人告退。邢夫人最後一個出來,在廊下遇見了賈璉。
賈璉剛從外頭回來,臉色也不好看。見邢夫人出來,他忍不住抱怨:“都是老爺鬨的,如今倒好,連累我和太太都受氣。”
邢夫人看他一眼,沉下臉:“我把你這沒孝心的下流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地,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捶你!”
賈璉被罵得一愣,訕訕地閉了嘴。
邢夫人不再理他,徑直回了東院。一進房門,她就癱坐在椅子上,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琥珀趕緊過來給她捶腿,心疼道:“太太何苦受這個罪……”
邢夫人擺擺手,示意她彆說了。
晚上,賈赦回來,臉色鐵青。顯然,外頭已經傳遍了今日的事。邢夫人伺候他更衣,將白日裡賈母的話略說了幾句,沒添油加醋,也沒抱怨自己受的委屈。
賈赦聽了,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老太太是真生氣了。”
“老爺知道就好。”邢夫人低聲道。
“明日開始,你每日都去老太太那裡請安。”賈赦說,“我也……告幾日病,不去惹老太太心煩了。”
邢夫人抬眼看他,賈赦的臉上竟有一絲愧色。這倒是難得。
“是。”她應下。
從那以後,賈赦果然稱病不出,每日隻打發邢夫人和賈璉去賈母那裡請安。邢夫人日日去,風雨無阻。賈母對她依然冷淡,但她從無怨言,該請安請安,該伺候伺候。
日子久了,連下人們都在背後議論:“大太太真是好性兒,受了那樣的氣,還能日日去請安。”
這話傳到邢夫人耳朵裡,她隻是笑笑。好性兒?不過是沒得選罷了。
迎春是賈赦妾室所生,生母早逝,自小養在邢夫人身邊。對這個庶女,邢夫人說不上多疼愛,但也從未苛待過。
這日,南安太妃來府裡做客,賈母叫了探春出來見客,卻沒叫迎春。邢夫人知道後,心裡很不是滋味。
晚上,她叫來迎春,問道:“今日南安太妃來,你可知道?”
迎春低著頭:“知道。”
“老太太叫了探春,沒叫你,你可知道為什麼?”
迎春搖搖頭。
邢夫人看著她這副懦弱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呀,就是太不爭氣!探丫頭能說會道,會討人喜歡,你呢?整日裡悶聲不響,見了人連句話都不會說!”
迎春被說得眼圈發紅,卻不敢反駁。
邢夫人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我不是要罵你,是為你著急。你也是老爺的女兒,憑什麼就比探丫頭差?如今你也大了,婚事也該考慮了。若是能在這些太妃、夫人麵前露個臉,說不定……”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住了口。還能說什麼?說迎春若能得哪位貴人青眼,將來也許能說門好親事?可迎春這副性子,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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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你回去吧。”邢夫人揮揮手,隻覺得疲憊。
迎春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看著她逃也似的背影,邢夫人心裡一陣發涼。這個女兒,她是真不知道怎麼教了。
後來,迎春的奶媽聚賭被查,邢夫人氣衝衝地來找迎春問話。
“你是主子,她是奴才,她犯了事,你就該拿出小姐的款來!”邢夫人恨鐵不成鋼,“她敢不從,你就該來回我!如今倒好,讓外人看了笑話!”
迎春低著頭,手指絞著衣帶,一聲不吭。
邢夫人看她這副樣子,更是來氣:“你呀你!探丫頭也是庶出,人家怎麼就能把院子管得井井有條?你怎麼就……”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再說下去,又是老生常談。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邢夫人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她知道下人們背後都說她對迎春不好,說她這個繼母刻薄。可她真的刻薄嗎?她若不管迎春,任由她這樣懦弱下去,將來嫁了人,怎麼在婆家立足?
這些道理,迎春不懂,下人們不懂,連王夫人也不懂。王夫人對迎春倒是“好”,從不要求她什麼,任由她在大觀園裡過“心淨日子”。可這樣的“好”,真是為了迎春好嗎?
邢夫人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這個繼母做得問心無愧。
日子一天天過去,邢夫人在賈府的處境越發微妙。
賈母對她依然冷淡,王夫人表麵上客氣,背地裡卻處處壓她一頭。下人們最會看眼色,見大房不得勢,伺候起來也漸漸怠慢。
這日,邢夫人在房裡做針線,外頭傳來婆子們嚼舌根的聲音。
“要我說,大太太也真不容易,天天去老太太那裡請安,熱臉貼冷屁股。”
“可不是嘛,老太太眼裡隻有二太太和璉二奶奶,哪裡有大太太的位置?”
“聽說前幾日南安太妃來,老太太隻叫了三姑娘,沒叫二姑娘。大太太為此還生了氣呢。”
“生氣有什麼用?二姑娘那性子,帶出去也是丟人……”
聲音漸漸遠了。邢夫人捏著針的手指微微發抖。這些閒話,她不是第一次聽見。可每次聽見,還是覺得刺心。
琥珀進來,見她臉色不好,小聲勸道:“太太彆往心裡去,那些婆子就是嘴碎。”
邢夫人搖搖頭:“她們說的,何嘗不是實話。”
正說著,外頭又有人來報,說王善保家的來了。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素日裡最會奉承。
“給太太請安。”王善保家的進來就行禮,臉上堆著笑。
“有什麼事?”邢夫人問。
王善保家的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太太,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