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某日,徐先生問及安隅今日狀況時,他如數告知之後,隻聽周讓在身旁道;“2007年10月23日晚十點四十五分整,趙家女傭人的兒子在醫院進了太平間。”
有那麼一瞬間,葉城的腿都是抖得。
他不是個慫貨,一個能在前線舔血回來的鐵骨錚錚的漢子怎會害怕這些鬼魅之物?
他怕的是安隅,是安隅那日站在醫院門口的那種遺世而獨立的姿態。
那種俯瞰蒼生的冷漠。
葉城伸手,將煙盒給了安隅。
安隅伸手抽了根煙出來,微頷首,攏手點煙。
那嫻熟的姿態好似她是一個多年的老煙民。
深吸一口之後,薄薄的煙霧從她唇瓣間出來,隨後迎風飄散。
消失不見。
一根煙,她抽了一半,風抽了一半,還剩點點星火之時,她伸手將香煙丟在地上,抬腳碾滅。
就這個動作,葉城覺得,安隅跟徐紹寒之間還是有相似之處的。
“走吧!”她說,話語寡漠中帶著無情。
隨後,拉開車門,離開此處。
葉城不知她為何會來這裡,不敢多問,也怕問。
人生來去之間,自有生死來定義,
而有些人的生死,是自己不可控的。
窗外,暖黃的路燈灑下來落在她的臉麵上,讓人看不清她的麵色,但前座開車的人知道,車內氣溫依舊在直線下降。
這夜間,回到磨山,徐黛還沒睡。
見她抱臂進來,邁步過來溫聲道;“怪我,今夜霜降未提醒您加衣。”
“無礙,”她道。
霜降在夜間,是她自己加班過量。
這夜,安隅回到磨山衝了個熱水澡,才將周身那抹子寒涼壓下去,
站在鏡子前的人看著被霧氣蒙住的鏡子,他伸手擦了擦鏡子上的霧水。
試圖讓自己的臉麵變清明些。
可有些東西,哪裡是瞬間就清明的,
與惡龍搏鬥久了,自己亦是化身成了惡龍。
安隅在想,她此時,到底是安隅,還是複仇者?
她的父親,是個學者,自幼教她做人的道理,可這些道理,她怎能用在那些人身上?
霧氣在起,她再度伸手擦了擦鏡麵。
可浴室裡,空氣不流通,哪裡是擦得清楚的?
她越是急切的想清明些,便模糊的越快。
如此反複,反複,在反複。
她內心的焦慮與急躁讓她成了一個被情緒控住的人。
霎時,她起了狠心,伸手挑開水龍頭,掬水澆向鏡麵。
可到底是範圍太小,於是,她伸手拿起台麵上的洗漱杯,一杯水澆下去。
水花四濺,濕了她的衣物。
“太太。”
“砰。”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與輕喚聲驚的她將手中的瓷杯猛然甩向遠方。
那一聲脆響,讓屋外的呼喚聲高漲了許多。
猛然。安隅回神,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那急切,憤怒的麵容萬分陌生又萬分熟悉。
她驚愕的視線投向不遠處碎的七零八落的杯子,那是徐紹寒的漱口杯,此時、碎的稀巴爛。
“太太”徐黛內心焦急如焚,端在手中的薑湯險些端不住。
“我在,沒事、杯子摔了,”她穩住心神開口應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屋外的中年管家連著念叨了兩句,心頭的焦急才緩緩壓下去。
若是有事,她無法交代。
安隅雙手撐著台麵冷靜了許久,穩住情緒才拉開浴室門出去。
見徐黛端著瓷碗站在跟前,她望了眼,尚未來得及詢問,隻聽徐黛道;“薑湯,給您去去寒。”
她伸手接過,淺聲道謝。
徐黛邁步進去,見浴室裡有玻璃碴,隨即動手清理,收拾完後,見本該是一對的漱口杯變成了孤零零的一隻。
這對杯子,且還是先生親自挑選的。
思及此,徐黛歎息了聲。
邁步出去望著坐在長踏上喝薑湯的女主人道;“太太、杯子摔了,要在換一對嗎?”
“換一隻好了,”她說。
“可”徐黛稍有些欲言又止,見安隅視線落過來,接著開口道;“這對杯子,是先生親自挑選的,若是摔了一隻,便沒意義了。”
她想說,本該是一對,倘若是成單,怕先生是會有情緒。
話語落地,安隅默了。
一對自然是寓意好的,可摔了一隻。
便沒了寓意。
在換?
她喝完手中最後一口薑湯,才道;“我明日再去挑一對,不早了,你去歇著吧!”
“噯、、、、”徐黛應允,臉麵上的為難瞬間陰雨轉晴。
她心想,太太親自挑的,無論如何,先生都是歡喜的。
這夜間,安隅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境中,她身處趙家閣樓,又是那個晚宴,又是趙清顏慫恿並且幫助駱雨風進入了她的房間。
她掙紮著,叫喊著,而樓底下熱火朝天的宴會並沒有因為她的絕望而停歇。
相反的,好似她的叫喊聲成了她們的伴奏。
夢境中的她在掙紮,而在睡夢中的她亦能好到哪裡去。
猛然間,夢境變幻,她在與趙清顏搏鬥的過程中,夢見自己化身成了魔鬼,在張牙利爪的欲要撕扯眼前人。
她成了魔鬼中的一員。
猛然間,她從夢中驚醒。
大口的呼吸著,翻動身子抱著被子窩在床畔,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周身都難以動彈。
靜躺許久,才動了動身子。
吹完冷風之後徹夜難眠的後果便是次日清晨起來稍有些頭重腳輕。
這種感覺,好似年少時在大冬天偷偷吃了根冰棍之後回家不敢告訴長輩的那種感覺。
安隅病了。
磨山傭人驚慌了,最為驚慌的應當是徐黛。
清晨在客廳見安隅抽紙巾擤鼻子的時候,她就慌了。
那種感覺,簡直是難以形容。
她本事要去後院看看灑掃傭人工作完成了沒,聽聞聲響,停住了腳步。
靜默了兩秒,這才疾步朝安隅而去;“太太。”
這突兀的聲響嚇得安隅一驚。
側眸望去,隻見這位年長的管家邁步過來,伸手探了探她額頭。
“吃點藥吧!”
話語落地,她恍惚想起前幾次生病先生都不太讚同用藥,於是、安隅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徐黛的眉頭擰緊了些,在擰緊了些。
而後,她似是萬般艱難的下了決心,一咬牙一跺腳,轉身去了閱覽室。
乾嘛去了?
給葉知秋打電話去了。
隻因徐紹寒臨走時交代,有何事讓她看著解決,解決不了的,找葉知秋。
她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的道行尚且還沒有高深到可以讓自家太太老老實實聽話的地步。
索性,求助了葉知秋。
這日上午八點,葉知秋來了。
讓安隅頭疼的是,這二位圍著她一通噓寒問暖,那架勢。
太嚇人。
“昨夜下班突然降溫了,吹了點涼風,不礙事的,您彆著急,”她試圖開口緩解這二人焦急的情緒。
但顯然,作用不大。
“今日就彆去事務所了,休息一天也無礙,身體重要,”這話,是葉知秋說的。
休息一天是無礙,可她的身體也無礙啊。
婆媳之間的關係,處的好像母女,處不好像仇人。
而安隅與葉知秋之間,此時,無疑是前者。
在闊彆長輩溫情的十五年之後,徐先生給她圈了一塊溫情之地,這種溫情,不單單是他自己,且還包括他的家人。
曾幾何時,在安隅不知道的地方,徐紹寒用平靜的話語對著徐家眾人開口道;“安隅是我妻子,是我費儘心思手段娶回家的愛人,我妻子,你們若是喜便好,若是不喜,往後我們少回來。”
他這話,沒當著安隅的麵說。
隻因不想讓他背負上挑唆的罪名。
那日,他說完這些,徐家客廳有片刻沉默。
隨後是葉知秋溫婉的話語聲在打著圓場;“我看那孩子性子雖說冷了點,但也是個懂理之人,倒是得我心。”
婆婆都如此說了,徐家人在不識相,也不會在開口言語何。
2007年三月,寒未過,春未至的深夜裡,徐紹寒剛剛與國外老總應酬完,拿下一旦大生意,許是高興,席間多喝了幾杯。
那夜,酒後失態,坐在後座的人問前座開車的周讓;“每日總會無意識想起一個人,是何原由?”
彼時。周讓怎也想不到自家老板動了凡心,且這凡心是單相思,他以為隻是一身簡單的酒後詢問,於是道;“能讓自己每日念著的不是仇人便是愛人。”
而後座的人,在反反複複念叨這句話;“不是仇人便是愛人?”
他細細琢磨,字句之間清楚又模糊,似是想琢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