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縫間,男人的淚水偷偷溜了出來。
他太痛了,痛到難以呼吸,痛到夜間輾轉難眠,痛到閉眼都是噩夢。
年幼時的那場綁架案和安隅離去時的那句那便死吧,如同夢魘似的糾纏了他半個月,這半個月,徐紹寒瘦的不成人樣,半個月,這人好似老了十來歲,周身陰冷的氣場在這段時日裡更加厲害。
安隅的離去,帶走了這個男人的靈魂。
帶走了他的深情。
帶走了他的溫暖。
安隅將徐紹寒扔進了冰窖裡。
即便是他凍死,這人也不會回頭。
“我懂,”徐君珩開口,話語隱忍輕顫。
他抬眸望向遠方。
無定處。
這日夜間,徐落微在外歸來,進了徐子矜臥室,推門而入,乍一入眼的便是這人立於窗邊端著酒杯的消沉模樣。
她反手帶上門,站在門邊許久,才跨步過去。
伸手,接過她手中酒杯,阻了她想當一個醉鬼的心思。
徐子矜望向她,目光微微飄散,望著徐落微片刻,猝然一笑“怎?連酒都不給我喝了?”
“買醉解決不了問題,”徐落微伸手將酒杯擱在一旁。
徐子矜扶額淺笑“那什麼能解決問題?”
徐落微望著她,薄唇緊抿。
其實、若是細看,定能看出來徐子矜與徐家子女其實是不像的。
徐君珩也好,徐落微也罷,唇瓣都是淺薄的,特有的無情之像。
而徐子矜與他們不大相同。
徐子矜沉默良久,伸手從包裡掏出一張機票,放在茶幾上,緩緩推到她跟前。
徐子矜見此,愣怔了片刻,而後猝然失笑,笑著笑著,便哭了。
“準備卸磨殺驢?”她問。
“我是為你好,”徐落微開口。
“你在充當什麼聖母?你為我好?”徐子矜大聲質問她,而後伸手點了點這張機票,“你送給我這張機票就是為我好了?”
“三個人的感情終究會有人受傷,你何苦執迷不悟?”徐落微似是不解這人為何會一根筋執擰到底。
“是我執迷不悟還是你們徐家欺人太甚?”她反問。
而後望著她,咆哮道“我的父母兄長為了救徐紹寒死無全屍,如果不是他,我這二十年來何苦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如果不是他,我怎會成為一個沒爹媽的孩子?如果不是他,我怎會是現如今的我?”
“我的父母兄長不是死無全屍,而是被人解屍了,因為徐紹寒,我一家四口的命全送在他手裡,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們收留我是什麼意思?把我當親生女兒?慣徐姓讓我做天家的公主?其實都不過是為了滿足你們那顆權利之心,政局動蕩,我不過是你們諾大棋盤中的一顆棋子,一顆穩定民心的棋子,一顆籠絡臣心的棋子,我屢屢算計安隅,徐紹寒不動我或許是因為虧欠,而閣下不動我,是因為顧全大局,徐落微,你說我執迷不悟?如果你是我,你會如何?你會如何?”
她咆哮著,嗓音嘶啞,整個人聲嘶力竭的怒瞪著徐落微。
“如果你是我,你親眼看見警衛用一個麻布袋子將你一家四口的屍體從車上拉下來的時候,你會做何感想?如果你是我,你眼前看著自己的父母兄長被人剁成肉塊的時候你會作何感想?為什麼,五個人,死的全是我的家人?為什麼?徐紹寒完好無損的回來?”
“為什麼?”她那淒慘的咆哮聲讓徐落微一時間不知作何回答。
她知曉,知曉徐子矜父母兄長為了救紹寒全犧牲了,也知曉那次綁架發生的慘案。
可她不知曉,原來,結果不單單是她看到的那樣。
“你說我執迷不悟?不放過自己?我如何放過自己,徐紹寒身上承載著我家人的四條命,他的存在便是我的救贖,那個曾經告知我要護我一生的人轉眼將餘生送給了彆人,如果當初不是他欺騙我,我怎會寄人籬下二十多年?”
“是、他是找到真愛了,他愛安隅,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呢?為什麼間接性害死彆人全家的罪魁禍首最終都能找到幸福而我這個受害者卻要繼續忍受這一切的痛楚?為什麼時至今日我依舊要待在徐家成為你們籠絡朝臣之心的棋子?”
“你永遠也不理解我,你不理解我的那種痛,我無數次午夜夢回都能夢見我的父母兄長被人剁成肉塊,而徐紹寒還好好的站在我跟前,他挽著安隅,笑顏如花,幸福美滿,而我的父母,死無全屍。”
“你們說安隅可憐?到底誰可憐?”
“眼下的徐家,你要送我走,葉知秋恨不得我馬上嫁出去,徐落微,到底誰可憐?”
徐子矜的質問聲與咆哮聲充斥著整間屋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震驚了徐子矜。
寧她久久不能回神。
她未曾想到會是如此結果、
也未曾想到事情的真相會是如此。
有那麼一瞬間,徐落微同情徐子矜比同情安隅還多了一分。
“我沒有報複徐紹寒,算好的了,你們還要我怎樣?”良久之後,她倒在沙發上,似是渾身無力開口問道。
這夜,徐落微臨走時,徐子矜道“你去問問你父親,他會不會放我走。”
帶上門時,她的手落在門把上緊了緊。
而後、緩緩的鬆開。
行至三樓拐彎處時,步伐停了停。
數秒之後,她才跨步朝徐啟政書房而去。
伸手叩響了門。
屋內,男人正手握狼嚎站在著前,手中狼嚎在紙張上隨意揮灑。
“有事?”他未曾抬眸,輕聲開口問道。
“恩、”徐落微淺應。
站在書桌跟前,目光從他的毛筆上掃了眼,而後挪開。
“子衿的事情,”說到此,她有些欲言又止,而後視線再度落到徐啟政身上“總該給安隅一個交代。”
“什麼交代?”他問,似是不懂。
“家族動蕩總該有人做出退讓。”
“你覺得誰該退讓?”他問。
徐落微想了想,道“徐子矜。”
語落,徐啟政牽了牽嘴角,未急著回應,反倒是漫不經心的將手中的字寫完。
臨了,放下手中狼嚎,話語溫溫“來看看父親這字寫的如何?”
徐落微聞言,邁步過去,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目光猛地一縮。
穩
徐落微落在身旁的手微微勾了勾。
“如何?”
“極好,”她答。
徐啟政身後,掀開一旁瓷杯的蓋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而後繞至一旁書架上,目光落在那整排的書籍上,話語沉沉“自古統觀全局者,得一穩字。”
“禾字旁、旁邊一急字,拆開看,有了糧食心就安了,可這世間糧食分好多種,愛勸者以權為糧,愛利者以利為糧,惜命者以命為糧,落微覺得徐家以什麼為糧?”
這話,徐落微沒有回答,不知如何回答。
但徐啟政的這個解釋,令她心顫。
“穩字、少了底下心字底的一點,你覺得還穩得住嗎?”他在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