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時,謝春園內的酒菜香氣已然飄到了街上。
顧家在此設下酒宴,堂裡擺了十二張方桌,凡是在顧家經營的掌櫃、賬房、鏢師、伶人等通通被請了來。平日裡在後廚案頭忙碌的夥計們此刻都換上了乾淨衣裳,圍坐時仍帶著幾分拘謹。
顧衝端起酒壺挨桌添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碗裡漾出細泡:“這錢莊的賬目清得利落,先生功不可沒,您可得多飲三杯。”
錢莊的賬房先生受寵如驚,忙起身恭謙道:“公子,皆是白姑娘掌管有方,在下實不敢居功。”
顧衝微微頷首,笑道:“白姑娘自然是能力出眾,先生也是勞苦功高。”
“多謝公子賞識,在下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公子知遇之恩。”
顧衝拍拍他的肩膀,又走到鏢師們那一桌,大聲道:“諸位兄弟平日裡東奔西走,風餐露宿,這酒我敬大家,願往後也都順順當當。”
鏢師們轟然應和,紛紛舉杯痛飲。
顧衝來到一桌旁坐下,這桌上眾人,可非同一般。
有剛剛從天都山歸來的裴三空,還有自玉清郡回來的李寒山,潘大國一家,虎子,居然還有牛二與耿才人。
“小子,你今日擺下酒宴,怎不在書信中早些告知於我?若是我慢了個把時辰,豈非錯過了。”
裴三空嘴上埋怨著顧衝,眼睛卻沒看他半分,伸手將桌上的燒雞掰了半隻拿到自己麵前。
顧衝苦笑道:“老裴頭,我一個月前便送去了書信,你今日才回來,卻還怪起我來了?”
裴三空訕訕一笑,饞的舔了舔唇角。
顧衝望向潘大國:“潘大哥,你那裡可有進展?”
潘大國笑著看了看牛二,點頭道:“公子交辦的事情,我怎敢耽擱。這段時日我與牛二兄弟精誠合作,已造出了幾把火器,隻是還未曾試用過。”
“好呀!”
顧衝興奮地拍起手掌,將目光又看向了牛二:“牛二哥對火器早有精通,這小小的霰彈槍自然不在話下。”
牛二卻是搖頭,緩聲道:“公子,此物太過精細,這火藥裝填份量容不得半分差錯,我實不托底呀。”
顧衝點點頭:“無妨,待明日尋個空地,我們一試便知。”
裴三空有些等不及了,嚷嚷道:“我說,你們隻顧說說說,這何時才能喝上酒啊。”
顧衝端起酒碗,嗬笑道:“老裴頭說得對,今日我們不談事情,隻為喝酒。”
眾人各自端起酒碗,齊聲道:“多謝公子。”
這會兒,芸兒移步上前,福身道:“公子,今日實乃大喜之日,芸兒願與姐妹們為諸君獻唱一曲,以助雅興,不知可否?”
顧衝笑道:“甚好,有諸位的妙音,這酒宴更添風采。”
芸兒淺淺一笑,福身退去。
顧衝回到主桌上,笑問道:“娘,可吃了些?”
雲娘盈笑點頭:“衝兒,你且少飲酒,莫要喝壞了身子。”
“娘,您放心吧,兒自有分寸。”
唐嵐努努嘴,輕聲嘀咕:“又不是沒飲醉過。”
勾小倩坐在唐嵐身側,聞聽此言,蛾眉輕挑,對白羽衣與瑞麗吉開起玩笑:“我家相公未醉之時尚且還好,若是醉了,怕是又要娶妻納妾了。”
此話一出,依婉的臉頰瞬間火熱,仿佛這話兒是在說自己一般,急忙將秀首垂下。白羽衣也是難為情,羞得麵上飛紅。而瑞麗吉則是不同,望向顧衝的眼眸中竟多了幾分期盼。
顧衝嘖嘖嘴,他拿勾小倩沒有辦法,隻得向莊櫻投去求助的目光。
莊櫻掩嘴輕笑,佯裝責備:“倩兒,不得胡說。”
勾小倩吐吐舌尖,與唐嵐相視一笑。
酒樓內絲竹之聲悠揚響起,眾人一邊欣賞著曲調,一邊吃喝談笑。酒碗碰撞的脆響和著簷下飛懸的銅鈴響聲,氣氛越發濃烈。
“顧大人,顧大人……”
顧衝聞聲回首,卻見到譚雲興進了酒樓,正跌跌撞撞向他而來。
“喲,譚大人,您這是……”顧衝起身相迎,卻發現譚雲興似有不對。
他雖身著官服,官帽卻不知去向,頭發散亂,臉上布滿汙漬,汗珠與灰土交織,黑白斑駁。
譚雲興來到顧衝身邊,急得連連跺腳,“顧大人啊,危難之際,你還有此閒情吃酒……”
顧衝驚愕地瞪大眼睛,愣愣問道:“譚大人,發生了何事?”
“齊軍犯境,興州已失。顧大人,你快想想辦法呀。”
顧衝腦袋“嗡“的一下:“這是何時發生的事情?”
“就在昨日上午,齊軍也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蔣守備率軍奮起抵抗,奈何齊軍人多,我們寡不敵眾,隻得棄城而走。”
“昨日上午……”
顧衝算了一下時間,從興州至此不過兩日行程,若是齊軍快騎一路追來,這會兒也將至此了。
想到此,他急忙喊道:“李捕頭,你帶人速去城門,傳我命令將城門關閉,任何人不得出入。”
李捕頭聽令,帶著衙役跑出了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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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衝回身又喊道:“嵐兒,倩兒,你們將我娘護送回家,保護好她們。”
莊櫻腆著大肚子艱難起身,“相公……”
顧衝緊握她的手,安慰道:“無事,娘子安心。”
莊櫻點點頭,眼中卻是充滿了擔憂。
“羽衣,你速召集城內青壯,至城門處集合。”
白羽衣點頭答應,叮囑道:“你要小心。”
顧衝環顧一圈,說道:“敵軍將至,是爺們的,就跟我一起去守城。”
“公子,我們隨你去!”
“對,我們跟他們拚了。”
顧衝滿懷壯誌,大步流星踏出酒樓,向著秀岩城門而去。在他身後,譚雲興無奈地歎了口氣,也跟了上去。
城外殘陽如血,那抹日頭正欲落山。天際像打翻的胭脂盒,把遠山的輪廓暈染成了胭脂紅,連空氣中都泛著一股沉沉的暖意。
誰又能想到,這如詩如畫的景色,卻隱藏著一場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
顧衝站在城牆上凝視著遠方,一縷晚風掠過他的發髻,殘陽將他的身影映在城牆上,顯得無比堅毅。
“譚大人,蔣將軍他們去了哪裡?“
譚雲興搖頭道:“我也不知,當時慌亂的很,出了西門我們便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