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打算舉龐統為茂才,自是為了施恩於龐統。
荊州茂才名額每年隻有一個,對於劉表而言,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
龐季暗自猜想,這茂才的名額或許會是徐州與荊州談判的條件之一。
倘真如是,那龐季絕對是舉雙手讚成。
這樣一來,不僅能夠完成此次出使的任務,還能夠進一步提升他們龐家在荊州的地位。
簡直兩全其美!
筵席之上,本是一派其樂融融。
眾官員舟船勞頓,來到下邳這富庶之地,得劉使君好酒好肉招待。
大夥兒也算是怡然自樂,得以洗去一身疲憊,暫時將工作上煩惱給拋諸於腦後。
但偏偏席間就有那麼一個人格格不入。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禰衡禰正平。
他吃飯十分不講究,早早地吃飽了。
見眾人一味相談官場之事,隻覺無趣,兀自將束帶取下。
披頭散發,將黍飯拿在手裡把玩。
此舉並非士人所為。
果不其然,這一舉動,立馬引得眾人紛紛拋來奇怪的目光。
有不識禰衡者,竊竊私語問此人是誰,為何如此粗俗。
劉備亦察覺到席間的怪人,詫異地看著他。
簡雍與劉備關係好,加上他性格本身說話無所顧忌,見此,便開口嘲笑道:
“禮教雲何而食此?”
這話自是說給禰衡聽的。
此話一出,大夥兒全都將目光看向禰衡。
禰衡卻全做不理,仍舊兀自把玩手中黍飯。
龐季皺起眉頭,暗罵這個顯眼包可彆在這時候給他搗亂。
簡雍被無視,麵色有些難看。
龐季於是厲聲喝斥禰衡道:
“簡從事問話,何不答之!”
這一聲斷喝喊得響亮,席間之人聽得真切。
禰衡這才放下黍飯,輕輕一挑眉,淡淡答:
“君子寧聞車前馬屁?”
唔!
此言一出,龐季臉都氣綠了。
如若此刻不是有很多賓客在場,他恨不得拔劍上去把他劈了。
早知道就不賣黃射這個麵子,他已經後悔把禰衡給帶過來了。
麵對這樣一個顯眼包怪人,劉備作為主人家,臉色也並不是很好看。
賓客受辱,間接打的就是他這個東道主的臉。
“此是何人!”
劉備麵色不豫,沉聲問。
龐季慌忙起身,向劉備賠不是道:
“劉將軍息怒,此人乃平原名士,禰衡禰正平。”
龐季先刻意強調禰衡是個名士,好解釋為什麼禰衡會出現在這裡。
“他此前因說想來徐州見見世麵,季這才帶他一道來訪。”
“不想此輩狂病犯了,一時出言不遜,冒犯賓客,攪擾列位雅興。”
“還望劉將軍恕罪。”
龐季又專門說禰衡有狂病,一是想儘力找補,二是實事求是。
因為禰衡是真的有癲狂病,也就是精神病。
禰衡得罪曹操時,孔融就專門以他有精神病為由,向曹操求情。
包括禰衡自己都說自己有精神病,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禰衡?
劉備眉梢一挑,他當平原令時,聽說過這位平原名士。
世人都言,禰衡少有才辯,性情剛傲,好侮慢權貴。
知道他剛,沒想到他敢這麼剛。
當著劉備這位徐州一把手,漢左將軍的麵,就敢大放厥詞,辱罵他的賓客。
尤其徐州以李翊、麋竺為首的各大權貴還都在場,未免太不給劉備麵子了。
不過劉備不知道的是,權貴越多,禰衡就越是癲狂。
羞辱高官是他的愛好,踐踏豪族尊嚴是他的樂趣。
對於這樣的狂士,劉備是不喜歡的。
他更喜歡像李翊、諸葛亮那樣謙虛的文士。
或者說,整個華夏社會,都更加推崇謙遜的人。
在漢代尤以謙遜為美德。
劉備冷冷一笑,謂身旁李翊道:
“適才龐侍中言這位禰先生乃天下名士,軍師久曆四方,識遍天下英雄。”
“可認得這位禰先生?”
李翊聽出劉備話裡的不悅,當即配合地笑道:
“大丈夫處世,當交四海英雄。”
“豈可與衣冠狗彘,人頭畜鳴之輩相語?”
噗……
此言一出,滿堂皆笑。
眾人久聞李翊亦有雄辯之才,不想語出驚人,隨口一言都有如此殺傷力。
禰衡也是名辯之士,聞言,當即站起身來,披散頭發,目視李翊。
語氣帶著幾分譏諷,大膽開口:
“足下莫不是沽名釣譽的李子玉?”
話落,堂內的氣氛立馬變得緊張起來。
徐州眾官皆知李翊之才,聞得此話,當然心中不悅。
而龐季為首的荊州大員,此刻俱已汗流浹背。
暗想你作死能不能彆帶上我們,現在可是在徐州。
萬一把人得罪了,咱們一個都走不脫。
李翊臉上倒是波瀾不驚,麵色如常,澹澹道:
“不才李翊,忝為軍師。”
“蒙天子恩惠,賜金印紫綬,封爵郯侯,享食邑千戶。”
“久聞禰先生天下奇才,未聞先生現居荊州何職?”
哈哈哈……
禰衡知李翊想用名位來壓他一頭,乃放聲大笑:
“沐猴而冠,似行屍於柩間。”
“世人皆言劉徐州有王霸之略,李郯侯天下奇士,今日一觀,虛言耳。”
這便是辯論的技巧,不要陷入對方的自證陷阱。
什麼叫自證陷阱?
即當對方提出一個不利於你的論點時,就不要去辯駁。
你越是自辯,就越是處於被動。
剛剛李翊用自己的名位來壓禰衡一頭。
禰衡不管怎麼辯論,他的名位都肯定是比不贏李翊的。
所以沒必要在這個話題上去自辯。
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轉移話題,提出一個有利於自己的新論點。
禰衡的話還在繼續:
“沽名釣譽之徒,佐織席販履之輩,誠為天下笑柄。”
你以為曆史上禰衡罵曹操,是單純因為禰衡討厭曹操嗎?
錯了,禰衡是無差彆攻擊所有他不喜歡的人。
曹操那麼有勢力,他要懟。
劉表對他那麼好,他要懟。
黃祖的兒子黃射與他是密友,他還是要懟。
三國第一噴子,絕對不是浪得虛名的。
那什麼人是禰衡不喜歡的呢?
答,隻要是才能不如他的人,他都不喜歡。
但我們都知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文才這種東西是很難去定論的。
所以什麼人算才能不如禰衡呢?
答案是禰衡自己來定。
隻要是他覺得才能不如他的人,他就看不起他,然後進行無差彆攻擊。
絕對不會因為你的身份高低而不懟你。
曹操閹宦之後,權勢滔天,他要懟。
劉表漢室宗親,愛民如子,他要懟。
同時,禰衡這個才能判定,也高不到哪裡去。
比如他評價陳群、司馬朗是宰牲賣酒之徒。
又說荀彧是隻能憑著臉蛋去吊喪,趙融隻能去廚房當夥夫。
意思就是說荀彧除了長得帥外啥也不是,而趙融就是個吃貨,沒什麼真才實學。
而禰衡真正看上的人才呢?
孔融、楊修。
你把這兩個人和禰衡放在一起,就會發現真的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他們都屬於是眼高於頂,恃才傲物。
他們的才智放在任何領域都屬於頂端,唯獨在治國安邦上不是。
孔融算是三人裡麵唯一有政績拿得出手的了,但肯定也是遠遠比不上荀彧、陳群的。
此時的龐季等人,早已是出汗如漿,如喪考妣。
他們很想衝上去把禰衡嘴給縫上。
那邊劉備麵色已經大是難看,不發一言。
李翊見此,便道:
“劉將軍堂堂帝胄,當今天子,按譜賜爵,有證可考。”
“昔高祖起身亭長,而終有天下,織席販履又何足為辱乎?”
禰衡不以為然,隻是揚手一指,罵道:
“死公!”
你!
此言一出,以許褚、張遼為首的武將全都忍不了了,紛紛拔劍。
禰衡罵人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他不喜歡像彆的文人那樣拽詞兒。
通常都是罵得比較粗魯,類似於現代人那種,“你媽死了。”
或者直接罵你斷子絕孫。
在古代罵人斷子絕孫,那是非常嚴重的。
許褚提一口在鋼刀在手,嗔目怒叱道:
“汝欺我徐州無人耶?”
“某這口鋼刀照你頭頂來一下,你當如何?”
禰衡目光掃過,露詫異之色:
“劉將軍麾下無人耶,怎使一小兒開口?”
這下一直沉默不言的劉備終於忍不了了。
為了表示對荊州使節團的尊重,他可是專門把徐州高層文武都帶過來了。
自己打天下的班底來了大半兒,哪能任你這般折辱?
劉備沉聲開口道:
“吾麾下有李翊為謀主,謀可達張良、陳平之機。”
“有張飛、關羽為將,皆熊虎之將,萬人之敵。”
“許褚有樊噲之勇,趙雲一身是膽。”
“荀公達經達權變,劉子揚才策奇士。”
“何謂我麾下無人?”
禰衡聞言大笑,譏諷道:
“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儘識之。”
“李翊徒有其表,有名無實,可使之青樓念白、侍寢問婦。”
“張飛麵黑心惡,好撻健兒,可使之屠豬宰狗、沽酒販肉。”
“關羽輕而少慮,慢待士人,可使之看門護院、儘用其才。”
“許褚匹夫無謀,可使牧牛放馬,替驢拉磨。”
“趙雲虛有錦麵,可使穿針繡,不辱銀槍。”
“荀公達可使吊喪問疾,看守墳墓。”
“劉子揚可使斷袖之寵,秉祖遺風。”
“至於剩下之數,皆碌碌無為,濫竽充數。”
“可為衣架、飯囊、酒桶、肉袋耳!”
鏘鏘鏘!
禰衡話一說完,席間拔刀之聲大作。
張遼就立在旁側,聞言欲掣劍殺之。
但李翊將之攔住了,對於禰衡的狂言,他隻是一笑了之。
越缺少什麼,就越在乎什麼。
比如你要說一個帥哥長得醜,那這個帥哥樂嗬樂嗬也就過去了。
但你要說一個醜逼長得醜,那他一定會急眼。
李翊並不在乎禰衡的辱罵,在他看來更多隻是禰衡的無能狂怒罷了。
隻是禰衡攻擊範圍甚廣,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李翊這麼好的心態。
劉備也是怒鞭督郵的脾氣,哪容禰衡這般挑三揀四,折辱眾將。
“汝有何能,敢發此大言?”
龐季等人皆麵麵相覷,不知今日之事該如何收場。
禰衡仰頭笑道:
“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三教九流,無所不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