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想保全老餘家的種。
哪怕孩子被人罵是野種、雜種,自己拚個頭破血流,也絕不提男人半個字。
既然生不能相見。
她隻求死了到閻王爺那,能跟老餘有所交代。
這就足夠了!
……
打穀坪。
電影終於到了尾聲。
放映員立即在一陣喧鬨中,又放了一卷電影帶。
裡邊是一個頭發烏黑,穿著白襯衣的男人。
他坐在鏡頭前,語氣有些顫抖。
“我叫餘則成。
“1945年秋,我奉邊區保衛部克公秘派,於津海軍統站機要室任職。
“我的太太叫王翠平,真名陳桃花,現名叫張運秀。
“原籍冀北省易縣圩頭人。
“我太太曾是易縣遊擊二大隊隊長,鄉黨團會會長。
“49年2月,她為了掩護我,被組織派往依蘭落村紮根,前些年因為災荒、動亂遷居他地。
“我們已經幾十年未曾相見。
“有認識、見過她的老鄉、朋友,麻煩大家知會一聲,我會在津海一直等著她。
“如有找到,提供信息者,請撥打以下號碼,或者投遞以下地址郵件。”
畫麵裡,餘則成鞠了一躬。
緊接著現出的是電話號碼,和津海市的一個郵件地址。
末尾。
熒幕上滾動著一張張放大的照片。
有餘則成和翠平的結婚照。
有翠平穿著旗袍的照片。
……
“燕子,這個女人也是個大嘴巴,瘦猴臉,跟你家婆婆有點掛相呢。”
“屁!
“人家是地下英雄的夫人,在津海待過的闊太太。
“周紅跟咱們一樣是連字都不認識的土老帽。
“除了嘴大,哪像了。”
人群中立即有人打趣了起來。
“你爹才是瘦猴臉。
“嘴大怎麼了,一個個的,吃你家糧了啊。”
陳燕潑辣的罵了起來。
然後操起小板凳就往家走。
到了家。
翠平正陪在熟睡的孫兒旁。
“媽,我回來了。”陳燕撇了撇嘴道。
“燕子,誰欺負你了?”自己這媳婦藏不住事,翠平一看她那樣噌就站了起來。
“沒事,就看電影跟村裡人拌了幾句嘴。”陳燕道。
“看電影咋還能吵架?
“告訴媽,我收拾他。”
翠平一捋袖子,橫眉怒道。
“今天看完電影,播放了一個找人啟事。
“有個伯伯在電影上尋找失散的婆娘。”陳燕道。
“人家找婆娘,你吵啥。”翠平沒太在意。
“那伯伯家婆娘長的跟你有點像。
“他們就笑你嘴大,說你是瘦猴臉,我氣不過就跟他們吵了起來。”陳燕仍是氣不平的說道。
“嗨,多大點事,隻要不是嫌你死了公爹,隨便他們罵。”翠平勸道。
“嗯,知道了。”
陳燕心裡暖和和的。
彆看婆婆凶,對自個那可是真好,嫁到這家裡來楞沒讓自己受啥委屈。
她就著燈火,給娃兒編冬衣。
婆媳倆說著閒話。
閒聊了幾句,陳燕又把話頭扯了回來:“媽,你還彆說,那個餘伯伯的婆娘跟你長的真有幾分像。
“就是津海大戶人家穿的好看些。
“那鞋底子有手指頭長呢,還拎著包包,跟電影裡的人一樣。
“你要那麼穿,肯定比她更像大富人家太太。”
“那叫高跟鞋……”翠平脫口而出。
津海。
餘伯伯!
旋即,她身子猛然一顫:“你,你剛剛說誰家的婆娘?哪裡的大戶人家?”
“餘伯伯,津海啊。”陳燕道。
“燕子,他叫餘什麼,找,找的誰,你快給媽仔細說說。”翠平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動問道。
“媽,你,你抓疼我了。”陳燕哪受得了婆婆這把子力,疼的嗤牙道。
“燕子。
“你給媽好好說說。”翠平連忙心疼的搓了搓,按住狂跳的心臟,溫和問道。
“我想想啊。
“那伯伯叫餘什麼成,說是在津海什麼軍隊當大官的。”陳燕歪著頭想了想。
她光顧著吵架,也沒顧上仔細聽。
“餘則成,是餘則成嗎?他找的是誰?”翠平渾身在發抖。
“好像是。
“找太太啊,他太太好像是冀北易縣人,打過鬼子,有好幾個名字,我就記住了一個叫什麼桃花的。”陳燕道。
“啊!
“啊!”
翠平這一刻情緒徹底失控,張嘴捂著胸口,又痛又喜的哀嚎了起來。
“媽,媽,你怎麼了?
“哇哇。”
孩子這會兒也醒了。
陳燕手忙腳亂,也不知該哄誰了。
嫁到老張家來,自己這個婆婆比男人還要強,誰能想到竟會哭成這樣。
“餘則成!
“你個天殺的。
“遭瘟的!
“嗚嗚!”
翠平撕心裂肺的吼了幾嗓子,下一秒,她一抹淚發瘋似的衝了出去。
剛出門,正好撞見當村會計的兒子張成餘進門。
“媽,這麼晚了,你去哪啊?”張成餘道。
“成餘,出事了。
“我剛剛看電影跟人吵架,媽怕是又要跟人去乾仗了。”陳燕連忙喊道。
“哎呀,你也真是的。
“知道咱媽是炮仗脾氣,你還給她惹這事。”張成員放下綠色背包,皺眉道。
“哎呀,你彆說了,快去把媽追回來啊。”陳燕推了他一把。
“是,是。”
張成餘趕緊追了過去。
到了打穀坪。
電影隊的小李正要收拾東西。
“同誌你好。
“能不能給我看下剛剛那個找人的電影。”
翠平拉著小李道。
“大嬸,我,我這都放完收片了。”小李有些為難道。
“嬸子求你好嗎?
“我,我就看一眼,求你了好嗎?”
翠平拉著他的手,滿臉是淚的哀求道。
“嬸子彆這樣。
“我給你放就是了。”
小李耐著性子,又重新拉下了幕布,取出電影帶放了進去。
畫麵一開。
餘則成坐在椅子上,聲音顫抖的說著話。
瞬間。
翠平一陣恍惚,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熟悉的聲音。
是他。
真的是他。
“你還活著。
“還活著。
“老餘,老餘……”
她咧嘴哭了起來,手張著透過光幕撫摸著男人久違的臉龐。
“大嬸,你沒事吧。”小李一時間不知怎麼安慰他。
“我,我就是王翠平,我就是陳桃花。
“這是我男人,他叫餘則成。”
翠平又哭又笑的指著男人道。
“你就是省裡要找的陳桃花?”小李有些驚訝。
“那,那就是我。
“我在津海配合他潛伏,做太太那會,在王記裁縫鋪訂做的。”翠平指著熒幕穿旗袍的女人道。
小李看著屏幕的貴太太,再看看眼前的村婦。
甭說,還真有那麼幾分像。
“媽,你沒事吧。”張成餘追了過來。
“成餘,跪下。”翠平道。
“媽,你,你怎麼了?”張成餘見她一副失心瘋的樣子,忍不住道。
“你看看!”
翠平指著熒幕。
張成餘定睛看去,那個與自己一樣眯眯眼的斯文男人,他在找……張運秀。
彆人不知道。
但張成餘在依蘭待了很多年,那會兒媽就叫張運秀。
畫麵裡的太太與她是這般相似。
“那是你爹,快,磕頭,給你爹磕頭。”翠平催促道。
“快啊,死孩子。”翠平抬腿踢了他一腳。
張成餘被她嚇著了,下意識連忙跪下,對著屏幕裡的人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小李。
“能不能幫我聯係他們。
“我家男人有錢,我師弟有錢,他們一定會感激你的。”
翠平回過神來,一抹淚,拉著小李的衣袖道。
“大嬸,這是省裡交代的任務。
“你要真是……您就是遊擊隊長,是大英雄啊。
“嬸,你彆急。
“這樣我今晚就回縣裡,正好我有摩托車,我帶你回去行嗎?
“我們電影隊有電話。”
小李也是個熱心腸,當即道。
“好好,有勞大兄弟了。”
翠平道。
“媽,那我呢?”張成餘道。
“你騎自行車。”
翠平幫著小李麻利兒收拾,把鐵皮桶往後邊一掛,坐上摩托車,往縣裡去。
“紅子,這是去哪啊?”邊上有人問。
“找男人。
“我家男人回來了。”翠平扯著嗓子,驕傲的大喊道。
“阿嬸就是遊擊隊長陳桃花。”小李也跟著高興。
“人家是津海大城市裡的闊太太,周家婆娘是想男人想瘋了吧。”
“就是,長了一張大嘴就敢攀親戚,我還說跟高官是親戚呢。”
邊上有人開玩笑喊道。
翠平不搭理,頭發在夜空中飛揚,咧嘴笑的燦爛極了。
晚上十一點。
翠平到了放映隊。
“嬸子,我給你撥號碼。”
小李打開值班室的門,拿起電話撥通了號碼。
嘟嘟。
“通了。”小李道。
“快,快給我。”翠平急不可耐的拿過了聽筒。
“喂。”
那頭傳來溫暖而熟悉的低沉嗓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