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毅與崔萬年站在台階上,揮手目送周乙等人上了車。
“科長。
“您跟高彬可是多年的老對手了。
“這次咱們好不容易逮著一條肥魚,為啥要拱手相讓。”
崔萬年頗是不解的問道。
“老崔啊,你也知道張平鈞的那個嫂子‘蘭姐’不是等閒之輩啊。
“她要是警察廳某個上層的太太、情人。
“一旦查到底會出事的。
“日本人認死理,到時候一個牽出一大片,把省裡、甚至新京的那些大人物牽扯出來,你我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所以這個燙手的山芋還是扔給高彬吧。”
朱毅老成說道。
“科長,高彬就不怕麼?”崔萬年問道。
“高彬當然不怕。
“他是土肥原機關長器重的人,跟加藤圭一是摯交,跟關東軍上層也有來往。
“日本人暗中給他的錢財,十輩子都花不完。
“所以他是既有背景,又有錢。
“隻是為人低調,又善於見風使舵,給人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感覺。
“實際上能耐大著呢。”
朱毅頗有幾分羨慕道。
“明白了。
“怪不得當年他在奉天殺起人來有恃無恐。”崔萬年道。
“是啊。
“人比人,氣死人。
“咱們如履薄冰,不求立功,但求無過就行了。”
朱毅一彆唇須,冷笑一聲返回了大廳。
……
火車上。
儲存行禮的車廂被清空了出來。
滿臉淤青的張平鈞與女友蘇小芸被推了進來,兩人瑟瑟發抖,眼裡儘是惶恐。
“你們出去,我和周隊長要問話。”
洪智有對兩個隨從警察吩咐道。
“這……”兩個警員明顯有些猶豫。
來時,高彬下了嚴令,要他們注意周乙,尤其是有沒有單獨跟張平鈞對話。
“不用,讓他們在這吧。”周乙淡淡道。
雖然已身陷絕境,但他依舊從容如水,看不出一絲異樣情緒的波動。
他永遠都是那麼的沉穩、乾練。
周乙順手拉扯了一個麻袋丟在了地上,示意張平鈞坐。
然後和洪智有並排坐在了凳子上。
“啪嗒。”
他點了一根煙,遞給了張平鈞。
“洪股長,你來問吧。”周乙道。
“可以記錄嗎?”一旁的警員小宋問道。
“當然。”
洪智有站起身,走到張平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佳木斯你已經挨過審了,規矩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父親叫張仲年,是個小有名氣的中醫。
“你們家挺有錢,住在巴爾乾大街。
“你有學曆有文化,家境也不錯,餘生跟你漂亮的小女友結婚生子,享受皇帝陛下恩賜的太平日子何其美哉。
“相反,你若執意閉口不言,你,你的父親,甚至的親戚也極有可能被連坐執行戰時嚴厲處分。”
張平鈞大口抽著香煙,壯著膽顫聲道:“你用不著嚇唬我,這一套在佳木斯他們已經使過了,我要招早就招了。
“我什麼也不會說,你們死心吧。”
“是嗎?”洪智有猛地一把揪起他的頭發。
“你是不怕死,自己親爹也可以不在乎,可是蘇小芸呢?”
他讓張平鈞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旁淚容滿麵的女友。
“你敢不招,以她的姿色被送到日軍大營,每天幾十個,甚至上百個……你懂的。
“你看看,她多漂亮,多迷人。
“你忍心讓她被日軍糟蹋嗎?”
洪智有打了個手勢,立即有警察把蘇小芸推了過來。
“跟小芸沒關係。
“她什麼都不知道,求你,你們放過她吧,她是無辜的啊。”張平鈞有些慌了。
“我知道,讓你出賣自己的嫂子很難。
“這樣,我問你幾個問題,你隻要回答了,我立馬給你一筆錢放你們回家。”
洪智有從口袋裡摸出一千多塊康德幣甩在了他身上。
“那個蘭姐,畢業於哪所學校?
“她跟你哥什麼時候結的婚,從事什麼行業,在哪住過。
“經常跟哪些人來往。
“隨便說說吧,幸福在向你招手了。”
洪智有問道。
張平鈞看向蘇小芸,淚眼婆娑,滿臉痛苦道:
“我要出賣自己的嫂子,那還是人嗎?”
“可任由自己女朋友被彆人折磨、糟蹋,也不是人啊。”洪智有一把捏住蘇小芸的下巴,表情顯得猙獰、放浪。
“平鈞,我不……不怕,彆,彆做孬種。”蘇小芸恐懼的渾身發抖,眼裡的淚光卻依舊倔強。
張平鈞用力點了點頭,目光變的愈發堅毅:
“你們不用問了,我什麼都不會說。
“小芸也什麼都不知道。
“這輩子是我害了她,我下輩子還她,十輩子還她。”
“收起你們該死的愛情、堅貞不屈吧。到了警察廳,有比這嚴酷一百倍的刑罰,你們到頭來還是會開口。
“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了。”洪智有道。
“不用。
“我不需要你們的機會。
“不是每個中國人都像你們一樣厚顏無恥,甘當亡國奴和走狗。”
張平鈞眼神一凜,一口血沫子吐在了洪智有的皮鞋上。
“看好他們。”
洪智有當先走出了車廂,掏出手巾擦拭起皮鞋。
周乙撿起了地上的錢,走了出來遞給他:“這麼多錢,真不要了?”
“這倆骨頭似乎很硬。”洪智有接了塞在了口袋裡。
“再硬的骨頭,到刑訊室也得軟了。”周乙不抱什麼信心。
下午五點。
火車到達了哈爾濱。
周乙押著人來到了警察廳,高彬早已經在等著了。
“高科長。”周乙點頭問好。
“好俊的小夥子。”
高彬像長輩般親和拍了拍張平鈞的肩膀。
然後,又走到蘇小芸麵前,溫和笑問:
“丫頭,多大了?”
“二……二十。”蘇小芸回答。
“我女兒要活著,也跟你一般大。
“彆怕。
“我們警察廳是講道理的地方,隻要你們配合,我們會放了你們的。”
高彬笑了笑,旋即他轉過頭冷麵看向了渾身是血,爛泥一般的福順泰夥計和掌櫃:
“這倆什麼情況?”
“在佳木斯那邊挨了毒打,直不起來了。”周乙回答。
“嗯。
“周隊長、洪股長你們辛苦了。
“來人,把犯人帶下去,讓劉魁先過一遍。”高彬冰冷吩咐道。
說完,他看了一眼兩個隨行警察,一言不發回到了辦公室。
很快。
兩個警察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怎樣,周隊長有什麼異常嗎?”高彬問道。
“沒有。
“全程他都沒有單獨接觸、審訊過張平鈞。
“在火車上的臨時審訊,也是洪股長問的,我倆就在一旁盯著。
“這是當時的審訊記錄。
“期間也沒有見周隊長有什麼異樣的眼神交流和特殊提示等。”
警員小宋把審訊記錄遞給了高彬。
高彬看了一眼,狗屁沒有用。
“行了,你們休息去吧。”他擺了擺手道。
高彬走到辦公桌邊,取出了幾張照片放進了口袋。
很快。
他來到了審訊室。
劉魁正端著盆子往張平鈞嘴裡倒摻了辣椒粉的冰水。
張平鈞四肢被綁在長寬板凳上。
被嗆的劇烈咳嗽、痙攣。
這是特務科的“五行大法”中的水刑。
還有火刑,如烙鐵等。
一般人都熬不過水刑這一關,辣椒水灌上幾盆,是人是鬼都得招了。
“鬆開他。
“劉魁,你們先下去。”高彬道。
劉魁幾人恭敬退了下去。
“平鈞,我認識你父親,也曾找過他看病,說起來你應該叫我一聲叔。
“我是真舍不得見你受這難啊。
“但內部規矩又不得不執行。
“都是滿洲國同胞,你說何苦互相殘殺呢,不是嗎?”
高彬扶著他坐好,點了根煙塞在了他嘴裡。
“呼呼。”
張平鈞大口大口的吸了起來。
這種求生欲很強的樣子,讓高彬頗覺有戲。
他從口袋裡取出幾張照片道:
“知道你這孩子講義氣,很多話說不出口。
“這樣吧。
“我這裡有幾張照片,你不要說話,要對上了你‘蘭姐’,你就眨眨眼,或者點點頭。”
高彬學過心理學,精通人性,並且是為數不多把它實踐於審訊的高手。
人在遭受酷刑後,心理防線會處於一種極限的緊繃狀態。
這個時候往往隻要給他們一個“台階”,讓他們說服自己的良心,就能收獲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拿出第一張照片。
張平鈞沒有任何表情。
一張。
又一張。
一連換了七八張,張平鈞都沒什麼變化。
高彬看了幾眼,把其中一張照片切了上來。
正是顧秋妍的照片。
張平鈞見到照片那一刻,心頭猛然一震。
不過,他很聰明。
像之前看到第三張照片一樣,左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就是你嫂子蘭姐對嗎?”高彬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