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站長。”肖國華道。
吳敬中背著手走到了窗戶邊。
洪智有這一聲疑似喊錯了的爹,讓他心頭思愁頓生,來關外大半年了,也不知道秋菊和蕊蕊怎樣了。
小舅子梅紹正在粵州運作蕊蕊出國的事。
這麼久了,也沒個電話。
哎。
當此亂局,也不知何日再相逢啊。
……
1938年,12月21日。
高彬雙目布滿血絲,麵色陰沉的來到辦公室。
滋!
他按響電鈴。
“科長。”門口的值班員小李走了進來。
“把魯股長叫來。”高彬道。
“我路過股長室時,看了一眼魯股長還沒來上班。”小李道。
“這都過點十五分鐘了。
“分了房子,打牌估計是越來越方便。
“他那個思想股,我看是得整頓整頓了。”
高彬眉頭一沉,嗤聲冷笑。
半個小時後,魯明滿頭冷汗的來到了辦公室:“科長,對不住,車在路上拋錨了,我臨時打黃包車趕過來的。”
“我看你這一臉憔悴的樣,昨晚又是打牌打通宵了吧?”高彬問道。
“我,我會注意的。”魯明擦了把冷汗。
哈爾濱城裡,隻要高彬想知道,沒有什麼能瞞過他。
“周隊長那邊查的怎樣了?”高彬冷冷瞪了他一眼,沒再追究。
“根據我的線人和保安局那邊的報告,周乙家並沒有什麼異常。
“電話監聽也沒一切正常。
“保安局和我的老同學在顧秋妍老家調查過,她的情況沒問題。
“顧家在奉天是大族,顧秋妍的爺爺,曾是現任警察總監於鏡濤的老師,兩家關係匪淺。”魯明頗有些豔羨道。
“怪不得人有錢搞藝術,彈鋼琴,氣質跟一般女人不一樣呢。
“張景惠願意親自給周隊長嘉獎,估計也有於鏡濤的關係情分在。”
高彬點頭笑道。
“顧家姑爺嘛。
“還有周乙的姐姐、姐夫,在奉天那邊也是有號的。
“咱們周隊長是真不顯山不顯水。
“他當這個隊長,我看是真有‘實力’。”
魯明下巴一歪,語氣泛著酸味。
“是啊。
“於總監是咱們的頭,要查顧秋妍,牽涉的人太多。
“咱們必須拿到鐵證。
“一是撬開張平鈞的嘴,再一個就是拿到顧秋妍的證據。
“好了,你儘快去把瓦斯的事落實。
“我要在十二點前見到他的筆跡。”
高彬吩咐道。
魯明剛走,洪智有走了進來,擦桌子、泡茶。
“智有,昨晚你去哪了,你嬸嬸燉了鹿肉,等你半宿也沒回來。
“我告訴你,她可是生氣了。”
高彬有些不滿的問道。
“叔,昨天周隊長請我吃涮火鍋,吃完,我約了個女伴,十點多才回的家,真把這事給忘了。
“我今天下班就好好給嬸嬸道歉去。”
洪智有忙解釋道。
“要是約女伴,倒是可以原諒,沒有什麼比給老高家傳香火更重要。
“你嬸子想報孫子報的緊。
“劉廳長的女兒追求的怎樣了?”
高彬問道。
“她思想有些偏激,有時候說的話有些莫名其妙。”洪智有如實回答。
“她是同情紅票吧。
“這個無所謂,這丫頭上次在日本人的晚會上,也是這般德行。
“村上隊長和加藤圭一他們都知道。
“日本人對咱們這些高層,明著說的反而不在意,他們在乎的是那些嘴上喊著天皇萬歲,實則是斯大林口中那種特殊材料製成的人。”
高彬笑道。
“好吧,我差點嚇的打了退堂鼓,有您這話我就放心了。”洪智有道。
“廳裡人手有點忙不過來了,上次老駝山抓的那幾個人還關在收押室,你抽空去審審。
“你在東京學的都是理論,實際上還是得多練練手。”
高彬道。
“好吧。”洪智有道。
“你跟周乙走的近,有沒有覺得他有問題?”高彬還是問了一句。
“有點吧。
“他這個人跟您和其他同事不太一樣,講究,有追求。
“而且,他不是那種愛折磨人的人。
“似乎很認可皇帝陛下行仁政的觀念。”
洪智有沉思了片刻回答。
“仁政。
“哎!
“那是溥儀和日本人對西方列強宣揚的口號,滿洲國有仁才特麼見鬼了。
“你覺得顧秋妍是蘭姐嗎?”
高彬問道。
“不太像。
“顧秋妍有錢,有顏,魯明還說她在外邊搞外遇,前些天在醫院查到她的產檢單,都有兩個月身孕了。
“兩個月前,周隊長還在關內,這不是妥妥給周隊長戴……”
洪智有一拍手背,沒往下說。
“你說周隊長這種不愛吃肉,不賭不嫖,幾乎沒有什麼特殊愛好的人是紅票我可能會懷疑下。
“你要說一個天天穿名牌,勾引野男人,隻會彈琴享福養小白臉的顧秋妍是紅票。
“叔,我覺得你是在侮辱紅票。
“你看看那個女大學生,老鼠都把身子咬爛了,蛇都纏脖子上了,人家楞沒服過軟。
“這還隻是紅色主義崇拜者。
“真正的紅票,那是信仰如鐵,就顧秋妍,她也配?
“我呸!”
頓了頓,他很風趣的啐罵道。
“侮辱?
“嗯,這詞用的精辟入理。
“你說的有道理啊,那咱們就希望她不是吧。”
高彬被他逗笑了,心情也莫名鬆弛了些。
他摸出煙鬥。
洪智有連忙摸出鍍金打火機湊上去給點燃了。
“臭小子,低調點。
“去吧,去刑訊室練練手吧。”
高彬吩咐道。
“是,叔叔。”
洪智有叼著香煙,晃悠悠的來到了刑訊室。
劉魁正在給那個絡腮胡須中年人抗聯代表注射樟腦酊。
這人是真有骨氣。
從山上抓下來到現在,審了這麼長時間,除了罵這幫狗特務,其他是一字不吐,真就是鋼筋鐵骨。
“劉股長,歇會兒吧。
“審也沒啥用,他就是抗聯,就算都吐給你,不一樣得上山。
“又不是抓地下黨,犯不著浪費力氣。
“給我看看這個怎麼樣?”
洪智有從懷裡摸出了幾枚老銅錢,衝劉魁亮了亮。
“都辛苦了,去買點酒喝歇著吧。”
洪智有一看那些刑訊眼雙目通紅,就知道這幫家夥熬夜了。
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遞給了其中一個。
“這,這……”兩人一看這麼多錢,哪裡敢接。
“洪股長給你的,你們就收下吧。”劉魁吩咐。
“是,劉股長。
“謝謝洪先生。”
兩人大喜鞠躬深謝。
“給他們喂點水,喂點米湯。
“死在了警察局晦氣。”
洪智有又吩咐。
那兩人連忙弄來了米湯,給小董、車夫、大胡子給灌了進去。
“老劉,這三人咋個情況了?”洪智有問。
“基本可以確定趕車的沒問題。
“大胡子是抗聯戰士。
“這個小董特麼是奉天的地下黨,就這小子得盤。”
劉魁惡狠狠的瞪了小董一眼。
正喝米湯的小董嚇了一激靈,嗆的咵咵大咳了起來。
“好東西啊。
“像是宋朝的真貨,黑市上能值點錢。
“倒給我吧,一分不少你的。”
劉魁最好收藏古幣,直接開口道。
“瞧你說的。
“不就是幾枚銅錢嗎?
“實不相瞞我在關大帥的手下老黑那搞來的。
“上次追查關大帥,你可是出了大力。
“這就當是你的辛苦費了。”
洪智有很豪爽的擺了擺手道。
“那怎麼好意思,我又不差這點錢……”劉魁直性道。
“你不差錢,說的我好像差錢一樣。
“魁哥,你要真把我當朋友就收了,要不我心裡虧的慌。
“你說,魯明我分了他一套好宅子。
“你這我要連幾枚破銅錢都還要錢,我特麼還是人嗎?”
洪智有說道。
“行吧。
“那我就收下了,謝了老弟。”劉魁緊了緊麵頰咬肌,還是收了下來。
“客氣。
“我叔非得讓我審人。
“我睡會,你幫我打個掩護。”
洪智有把椅子拉開,腳架在審訊台上,雙手環胸躺了下來。
到了快正午。
他站起身,直接去了劉雅雯的羅曼蒂克西餐廳。
劉雅雯顯然是懂賺錢的。
招牌上的來人方式,又陳新了不少。
洪智有到店的時候,店裡幾乎坐滿了人。
劉雅雯正忙的熱火朝天。
洪智有也不催她。
走到鋼琴旁,免費當起了音樂師。
一首接一首。
在不斷響起的掌聲中,洪智有一連彈了八首曲子,每一首在這個時代,在這座陰霾、積鬱的城市都如同清風明月般令人愉悅。
即便是劉雅雯也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一會兒。
甭管這家夥是什麼身份。
他至少是個才華橫溢的天才。
“各位,以後中午11點40,鄙人將會如約而至,謝謝。”
實在彈無所彈,洪智有站起身行紳士禮。
“昨晚一宿沒睡,光想你了,靈感爆棚,又為你寫了幾首曲子。
“雯雯,喜歡嗎?”
洪智有走到櫃台邊,擠到劉雅雯身邊溫柔笑問。
“曲子不錯。”劉雅雯點頭道。
見她不介意與自己挨著,洪智有又往她靠近了點,聞著芬芳的體香道:
“雯雯,我教你的方法還行吧。”
“嗯,你的確是個鬼才,除了不走正道。”
劉雅雯說著,往邊上挪了挪。
“我不走正道,我身在魔窟,但你可以帶我逃離苦海啊。
“雯雯,你知道我不介意為你改變。
“真的。”
洪智有又叫了她一聲,確定她沒現出反感之色,又靠近了一分。
“你再擠我的賬就沒法算了。”劉雅雯蹙眉道。
“抱歉。”
洪智有往邊上捎了捎。
“劉小姐,你男朋友真英俊,你們簡直就像天使一樣般配。”一個深為洪智有琴曲折服的洋人邊結賬邊讚美道。
“謝謝。”洪智有點頭微笑回禮。
劉雅雯也跟著陪了個笑臉。
“你看,彆人都說咱倆像一對,你漂亮,我有才,你愛錢,我會賺錢,我想不出還有誰比我更配你的。”洪智有道。
“你對彆的女人也這麼花言巧語嗎?”劉雅雯撩了撩耳機微卷的發絲,白了他一眼道。
“不。
“我隻討好天使。
“你不是說我是狗特務嗎?
“但我覺得我還是可以搶救一下的,要不救救我?”
洪智有滿臉真誠的問道。
“怎麼救?”劉雅雯道。
“特務科抓了兩個哈工大的學生,這是他們的資料。
“他們因為同情紅票被抓。
“你可以先把他們的家屬救出來,這個叫張平鈞的學生,他爹叫張仲年,是咱們哈爾濱有名的中醫。
“你把張仲年救出來,再讓他去找校委會,發動學生遊行請願。
“現在哈爾濱外國人多,日本人為了證明他們是大東亞繁榮的使者,素以文明、公平標榜。
“通過施壓或許能救他們。”
洪智有沒有任何心理壓力的“一箭雙雕”。
“我怎麼救?”劉雅雯道。
“你可以找張仲年治病,讓你父親出麵保他出來。”洪智有道。
“可我沒病啊。”劉雅雯皺眉。
“你有病,經期不調。”洪智有盯著她漂亮的雙眸笑道。
“你!”劉雅雯氣的撇了撇嘴。
“怎麼,天使你怕了?我可是向你靠攏了。”洪智有笑問。
“誰說我怕了,你容我想想怎麼該跟我爸說。”
劉雅雯微微皺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