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青山沒有理他,拿起桌上半瓶紅酒,對著洪智有和周乙的方向舉了舉,然後仰頭一口氣喝光。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
他扔掉酒瓶,向眾人鞠了一躬:
“各位兄弟,我混到今天已經成了哈爾濱的笑話,沒法活了。
“還請各位看在昔日同僚的份上,多多關照我家中妻兒。
“拜托了。”
說完,他將槍口調轉,毫不猶豫地抵在了自己的下巴。
啪!
又是一聲槍響。
鮮血飛濺。
龔青山身體重重地向前栽倒,趴在了酒桌上,抽搐幾下,便沒了氣息。
……
深夜一點。
洪智有和周乙處理完龔青山的事,這才上了車。
“真沒想到,張濤會是這麼個死法。”周乙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洪智有點燃一支煙,吸了幾口:
“所以說,做人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權利鬥爭也是一樣,把人往死裡逼,真急眼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周乙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張濤還是太年輕氣盛了!
“不過他不死,對劉振文來說,也沒有太大用處了。
“龔青山這一槍倒是幫他省了清淨。
“我先送你回去。”
……
張濤一死,哈爾濱倒也太平了幾個月。
時間一晃,便到了1944年的2月。
滿洲總工委完成重組,老魏等人也得以翻身,重新恢複了交通站的工作。
鬆花江邊,寒風凜冽。
江麵凍得結結實實,老魏獨自坐在一個馬紮上抽著煙,麵前的冰窟窿裡插著一根釣竿,一動不動。
他臉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燙傷疤痕,整張臉幾乎被毀掉,再也看不出從前的模樣。
經此一劫,他身上那股急躁的火氣也淡了許多,隻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平和。
周乙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遞過去一根煙。
“老魏,你這是何苦呢?”
老魏接過煙,用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我必須留下來。
“經曆了上次的事,我更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有多重要。
“也是多虧了我活著,你兄長在山上,還有珠河的張平汝他們,才能繼續信任咱們,重新恢複交通聯係。”
周乙沉默。
老魏說的是事實。
他用自己的命和臉,為整個哈爾濱地下組織換回了信任。
老魏吐出一口煙圈,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
“是啊,也多虧了你當時咬住了。”周乙感慨道。
“墨索裡尼被吊死在了廣場上,關內的國軍也開始在緬反攻。
“日本人似乎感覺到末日要來了,在國內和太平洋一帶瘋狂反撲。
“梅津美治郎的北進美夢徹底泡湯,應岡村寧次之請,他現在正全力配合軍部,往關內戰場輸送關東軍精銳部隊和武器、物資。”
老魏說著,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周乙。
“現在上級組織急需情報。
“包括關東軍司令部派往關內的軍事調動詳情,部隊番號、坦克數量、飛機數量。
“還有石井四郎731部隊的最新計劃。
“我們必須拿到這些,讓關內早做出應對準備。”
周乙點了點頭:“好,我這就聯係智有。
“現在日本人處處吃癟,關東軍司令部裡想發戰爭財的鬼子軍官不少,這個應該不難搞到。”
老魏嗯了一聲:
“對了,悅劍那裡現在是第二交通聯絡點。”
“你要是遇到什麼突發情況,可以利用她那個站點。”
周乙應道:“知道了。”
老魏又抽了口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忘了告訴你,張平汝下山了。”
“最近珠河那邊沒什麼戰事,日本人和偽滿軍不怎麼搞大搜捕了,他來哈爾濱看看孩子。”
周乙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秋妍知道嗎?”
老魏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這就是她的意思。”
“你也知道,張平汝到現在,還沒親眼見過莎莎。
“都是做父親的,你能理解吧。”
老魏還以為他有意見,解釋道。
周乙目光投向冰封的江麵,聲音有些發冷。
“我能理解。
“但我跟彆人不一樣,高彬一直在懷疑我。
“他現在心裡就一件事,把警察廳的內鬼挖出來,去了我這個心魔,然後好退休回家抱孫子。
“現在任何與我,與我們家相關的事情,都不安全。
“當然,你也許會覺得我這麼說有點自私,但這是實話。”
老魏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笑了:“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周乙轉過頭,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連你都這麼想。”
“但我跟秋妍,真的是秋毫無犯。”
老魏的笑容收斂了些:“所以她才想見張平汝。”
“讓他們見一麵吧。
“張平汝在山裡打了這麼多年的遊擊,警覺性很高。
“他的身份是奉天過來的皮貨商,手續齊全。
“完全可以用秋妍老情人的身份,跟她光明正大地見麵約會。
“畢竟秋妍名聲在外,也不差這一點了,是吧。”
周乙沉默了片刻:“你們高興就好。
“我還是那句話,一定要小心為上。
“現在偽滿的控製是稍微鬆了些,但一天不徹底勝利,我們就不能麻痹大意。”
老魏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讓他待兩天,我就會把他送走。”
周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轉身迅速離去。
……
羅曼蒂克餐廳,二樓。
臨時休息室的門被悄悄鎖上。
正是下午客人最少的時段。
洪智有將劉雅雯壓在柔軟的沙發上。
張濤死後,洪智有拿出了那份錄音,將賀慶華死亡的真正原因告訴了她。
劉雅雯得知真相後,悔恨交加。
她終於明白,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而是血淋淋的殘酷現實。
認清了這一切後,她的心定了下來。
不再跟學委聯係,也不頭腦發熱了,安安穩穩等著解放勝利的那一天。
在洪智有糖衣炮彈、柔情謎語的攻勢下,這朵帶刺的玫瑰,終於被徹底摘下。
一番雲雨過後。
洪智有得意地捏了捏她泛著紅暈的臉頰:
“咋樣?
“當初我跟你說,這事兒差不了,咱倆早好早享受,現在信了吧。”
劉雅雯整理著淩亂的衣衫和頭發,走到盥洗盆邊簡單漱了漱口,回頭白了他一眼。
“行,行,你厲害,行了吧。”
她頓了頓,又說:“晚上我提前關店,過去接承宗,咱們一塊去看電影。”
洪智有剛點上煙,撇了撇嘴:
“接他乾嘛,小屁孩淨會哭咧咧的,影響老子心情。
“你想看電影,咱倆去就行了。”
劉雅雯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孩子還小,現在是最好親近的時候。
“等再大點,他就不認我,養不熟了。”
洪智有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腰:“你馬拉個巴子的倒是直白。”
劉雅雯靠在他肩上,聲音裡帶著東北姑娘特有的爽利:
“你才拉個巴子!
“東北姑娘不都這樣嗎,有啥說啥。
“反正我可是原原本本地給你了,排第幾我無所謂,你得娶我。”
洪智有吐出一口煙圈,爽快答應:“當然。”
上輩子,婉秋她們就沒能等到一個名分和一場婚禮。
季晴她們和老肖在國外出了事,到死都沒等到那一天。
這一世,他不想再有遺憾。
劉雅雯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緒的變化,柔聲說:“那行,那就等這個周末你放假,我們接上承宗,再叫上周科長一家,一塊出去玩。”
洪智有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好。
“隻要你給老子管飽,你說啥老子都依你。”
劉雅雯臉一紅,捶了他一下。
“討厭,我就這點好嗎?”
洪智有在她翹臀上捏了一把,起身穿好了衣服:
“約了個三菱會社的鬼子談生意,我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