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伊勢仙宮院的今川義真並不知道,就在離他沒有幾裡遠的地方,就有人在謀劃著怎麼在他在伊勢神宮外宮之外時,尋機用鐵炮暗殺他。
距離伊勢神宮外宮僅數裡之遙的仙宮院內,一場並非正式、偏私人和重大會議前導性質的小會,正在悄然進行。
仙宮院名為“院”,實則是度會氏所轄神宮寺中最為重要的一處。它巧妙地坐落於聖域與俗世的交界——既在神宮勢力範圍之內,建築形製上卻又帶著明顯的佛寺特征。朱紅的鳥居與青瓦的唐破風屋頂並立,回廊下懸掛的青銅風鈴在寒風中發出清越的聲響,與遠處神宮境內禁止的梵鐘聲微妙地區彆開來。
院中最深處的茶室“寂光庵”內,炭火盆燒得正旺。紙門緊閉,將冬日的嚴寒隔絕在外,隻留下滿室茶香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線香與古老木料的氣息。
坐在今川義真對麵的,是一位老者——渡會秀行。
這位前任外宮神主,如今已退隱出家,披上了墨色的僧衣,但頭上仍戴著神官特有的烏帽子,這種混雜的裝束本身就像是一種宣言。他年約六旬,麵容清臒,皮膚如同存放多年的宣紙般布滿細密的皺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中,瞳孔卻異常明亮,仿佛兩盞在深夜裡燃燒的油燈。當他說話時,眼睛會微微眯起,目光卻更加銳利,像能穿透皮肉直視人的靈魂。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而用力,仿佛在宣讀某種神聖的經文。
“近五百年前,《真言付法纂要抄》便點明——”
渡會秀行緩緩開口,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像是在打著某種古老的節拍。
“天照大神為佛之垂跡,威光菩薩、摩利支天,其真身,即為大日如來佛,常居日宮……”
茶室內一片寂靜,隻有老人的聲音和炭火爆裂的細微劈啪聲。圍坐四周的眾人神色各異——
關口氏廣微微頷首,顯然對這些理論並不陌生;鬆平竹千代雖隻有九歲,卻坐得筆直,小臉上滿是專注;伊達植宗閉目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眼皮暴露了他正在仔細傾聽;大有康甫和小梁川宗朝這兩位伊達家臣則麵露困惑,顯然對這套複雜的神佛理論感到吃力。
竹阿彌跪坐在茶室一角,正全神貫注地點茶。這位今川伊達“共享茶頭”,此刻收斂了所有存在感,隻是安靜地執行著自己的職責。鐵壺中的水將沸未沸,發出蟬鳴般的響聲。
“增金輪聖王之服,以天照尊為神號,刹名‘大日本國’。”渡會秀行繼續道,聲音裡逐漸帶上了一種近乎狂熱的莊嚴,“而我國,即為大日如來之本國,當今聖上,就是大日如來垂跡之後裔。這也是和隋國、唐國交往時,當時的陛下,自稱‘日出處天子’的原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今川義真臉上。
“非止因為我們在天朝之東。”
這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格外意味深長。
【這老神棍……】
今川義真心中暗歎。他麵上保持著恭敬聆聽的姿態,內心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渡會秀行所說的這套理論,他再熟悉不過——或者說,來自後世的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套理論的走向和後果。什麼“大日如來垂跡”,什麼“日本為佛之本國”,這些看似玄奧的神佛習合理論,正是後來那套扭曲的“皇國史觀”、“神國思想”的雛形,是明治到二戰期間日本軍國主義瘋狂膨脹的理論溫床。
【你還彆說,就這扯淡理論,可以說是讓明治到二戰結束之間日本軍國主義思想所仰仗的所謂‘皇國思想’的初級形態。】
他心中冷笑。今川義真當然不會信,但是他也是在場所有人中最清楚這種思想日後危害的人。不過現在的他什麼也做不了,甚至還需要跟持有這種想法的人合作。
這種認知帶來的無力感,讓他感到一陣煩躁。他想起後世常有人說,朱舜水的儒學傳到日本後“成了武士道”,最終演變為軍國主義的思想武器——【這和儒學沒有半毛錢關係。如果儒學天然有這種傾向,那建立地跨歐亞諸板塊的宏大帝國就不是蒙古,而是大慫;建立地跨數大洲殖民帝國的就不會是西葡荷英法,而是明清了。】
【實際上是儒學去了粟末邊土後,失去了原有在天朝的胸懷和氣魄,然後被這種因為極度自卑而極度自大的思想借了綱常倫理的殼子……】
“眾生者悟之,當皈依佛法!”
渡會秀行提高了聲調,將今川義真的思緒拉回現實。老人張開雙臂,寬大的僧袖如鴉翼般展開。
“這也就是為什麼伊勢神宮附近,會有諸如天覺寺、仙宮院這樣的神宮寺存在。”他的語氣轉為一種循循善誘的解說,“這樣的存在,不光我外宮度會氏有,內宮荒木田氏以及大中臣氏都有……表裡一體,神佛共存,方是護國正法。”
茶室裡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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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會秀行忽然話鋒一轉,那雙銳利的眼睛再次鎖定今川義真。他微微前傾身體,這個動作讓他僧衣領口露出一角內裡的神官白衣——那是他未曾完全放棄的身份象征。
“其實,今川三河守大人,”老人緩緩道,聲音裡多了一絲微妙的試探,“如果隻是佛門淨土真宗的權大僧都,如果非要進入伊勢神宮之內,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今川義真抬起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