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淵走到窗前,望著深沉的夜空,嘴角浮現一抹難測的笑意。
“恪兒要公道,立兒要權位,都不過是棋盤上的兵卒。倒是這個老三,想掀了朕的棋盤……好,很好。”
“朕倒要看看,你這把火,究竟能燒多旺。”
翌日,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
戶部衙門內,氣氛卻已凝如寒冰。
戶部尚書張廷玉端坐堂上,一夜未眠,眼下兩團濃重的烏青。他麵前的茶水換了三巡,卻一口未動,滾燙的茶水早已變得冰冷,正如他此刻的心。
“都聽明白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堂下,左右侍郎、各司主事,十幾顆腦袋齊刷刷地垂著,沒人敢接話。
昨夜,宮裡那位不露麵的黑衣內侍,隻輕飄飄傳來一句口諭,就讓整個大夏的錢袋子——戶部,陷入了一場無聲的地震。
“陛下體恤我等辛勞,言秋糧入庫,賬目繁雜,偶有疏漏,在所難免。”
張廷玉把這句話在心裡咀嚼了上百遍,每一遍都嘗到不同的滋味,最後隻剩下一味——苦。刺骨的苦。
什麼叫“在所難免”?
這是聖恩浩蕩,體恤臣子?屁!這是皇帝陛下親手遞過來一把刀,刀柄朝著他們,刀刃,卻不知要捅向誰。
這是要他們主動在賬本上,弄出“疏漏”來!
可這疏漏要多大?給誰留的?留了之後,是功是過?
沒人知道。
張廷玉環視一圈。這些平日裡精明得能從老鼠洞裡刮出三兩油的下屬,此刻都成了鋸嘴的葫蘆。他明白,誰都不傻,誰也不想第一個跳出來,當那隻被鷹盯上的出頭鳥。
“咳!”左侍郎錢峰清了清嗓子,他素來與二皇子趙立走得近。
“尚書大人,下官以為,陛下之意,是讓我等不必過於苛求。畢竟,各地州府報上來的數目,與實際入庫的糧食,總會有那麼些微的出入。運途損耗,鼠雀偷食,這……這些都是常情嘛。”
他說得輕描淡寫,眼角的餘光卻在悄悄打量張廷玉的反應。
張廷玉心中冷哼。說得好聽,常情?以往這種“常情”要是超過了三成,他張廷玉的腦袋就得先搬家!現在倒成了陛下的“體恤”?
這錢峰,是想借機生事。
“錢侍郎所言極是。”張廷玉緩緩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既然如此,那今年秋糧的核驗……就……從寬處置吧。”
他故意把“從寬處置”四個字說得又慢又重,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
“各司把手頭的賬目,都重新‘梳理’一遍。務必,要體現出陛?的‘體恤之情’。”
“梳理”二字,更是意味深長。
眾人心中一凜,卻也同時鬆了口氣。尚書大人表態了,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一時間,衙門裡原本死寂的氣氛活躍起來。每個人心裡都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有人想著趁機撈一筆,有人想著借此機會把對手的黑料做進去,更多的人,則是在盤算如何既能完成這道“聖旨”,又能不臟了自己的手。
錢峰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他要的,就是這個“亂”。隻要賬目亂了,就有機可乘。屆時,他隻需輕輕一推,將這盆臟水潑到太子一係的官員身上,或是乾脆把張廷玉這個老家夥拉下馬,戶部尚書的位置,二皇子殿下早就替他許諾好了。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即將收網的漁夫。
卻不知,在更高處,還有一雙眼睛,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這張牙舞爪的模樣,如同看著池塘裡一條自以為是的黑魚。
……
天牢,丙字號房。
陳夜側臥在草席上,麵朝裡壁,一動不動,仿佛已經睡熟。他的呼吸平穩而微弱,配合著他“久病之軀”的人設。
然而,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卻亮得驚人。
他在等。
等一個信號。
魏忠那個老狐狸,收了他的金子,卻未必會真心辦事。陳夜從不相信一個能在這天牢裡安然無恙待上三十年的老獄卒,會是個簡單的角色。
那錠金子,隻是一個試探,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他要聽的,不是回響,而是要看水麵下的暗流如何湧動。
三天了。
這三天裡,魏忠每天來送飯,都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眼神渾濁,腳步拖遝,放下食盒就走,一句話也不多說。
陳夜也不急。他的耐心,早在無數個日夜的病痛折磨和冷眼旁觀中,磨煉得比金石更堅。
機會,往往出現在最不經意的時候。
“吱嘎——”
牢門上的送飯口被打開。
魏忠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出現在小窗後。
“三殿下,用飯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乾癟。
今天的食盒裡,除了固定的兩菜一湯,還多了一小碟醃製的醬瓜。
陳夜的目光在那碟醬瓜上停頓了半秒。
醬瓜的顏色,比平日裡深了一些。而且,擺放的形狀,像一個散開的“口”字。
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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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夜心中平靜如水,臉上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他撐起身體,慢吞吞地挪到食盒前,端起碗,用筷子夾了一口米飯,動作遲緩,手腕還在微微發抖。
他沒有碰那碟醬瓜。
魏忠在外麵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又恢複了古井無波。他關上小窗,拖著步子走遠了。
在魏忠的視角裡,三皇子看到了“誘餌”,卻沒有立刻咬鉤,而是表現出了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遲鈍和無力。這很正常,甚至,更符合他“病弱”的偽裝。他隻是如實記錄下這個細節,準備在下一次的報告中呈給皇帝。
他不知道,陳夜的指尖,在拿起筷子的瞬間,就已經用一種特殊的手法,感受到了筷子上傳來的微弱震動。那是魏忠在遞入食盒時,用指甲在筷子尾端極快地敲擊了三下。
醬瓜是第一層信號,是給“外人”看的。
敲擊,才是第二層,是給“自己人”看的。
魏忠自以為是獵人,卻不知自己早已被獵物打上了標記,成了傳遞信息而不自知的工具。
夜深人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