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子公主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輕柔得如同歎息。
她的目光越過德川忠正,直接落在了豐川祥子身上,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歉意,有懇求,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哀傷。
德川忠正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枯樹皮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極其輕微地向旁邊側了半步,如同融入陰影的雕像,默許了公主的行為。
愛子公主快步上前,在祥子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目光中,竟然伸出微涼而柔軟的手,輕輕地、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握住了祥子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
“請……請跟我來一下。”
愛子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懇求的顫抖,目光掃過祥子和她身後的若葉睦、三角初華,“三位……都請跟我來。”
她甚至沒有看德川忠正一眼,仿佛這位侍奉了三代天皇的老內臣隻是一團空氣。
祥子覆蓋在手套下的手指,在公主觸碰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柔軟。
她深不見底的黑眸凝視著愛子公主紅腫含淚的眼睛,沒有掙脫,隻是微微頷首:
“謹遵殿下吩咐。”
愛子公主緊握著祥子的手,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轉身引著她們,並未走向那扇象征離開的黑檀木大門,而是沿著長廊側方一條更狹窄、更隱蔽的岔路走去。
岔路兩側不再是金箔屏風,而是樸素的木質牆壁,光線也更加昏暗。
德川忠正如同真正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跟在最後,木屐聲也消失了,隻有那對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兩點幽火。
這條岔路通往皇居深處更為私密的區域。
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一股帶著泥土、青草和濕潤水汽的清新氣息撲麵而來,瞬間衝淡了身後長廊那令人窒息的線香與腐朽味。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精心打理的禦苑。
暮色四合,天邊殘留著一抹黯淡的紫紅。
腳下是光滑圓潤的鵝卵石小徑,蜿蜒穿過一片意境深遠的枯山水庭院。
潔白的細沙被耙出象征水波的同心圓紋路,幾塊黝黑如鐵的巨石如同孤島般矗立其間,散發出亙古的蒼涼。
再往前,則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幽深如墨,幾尾碩大的錦鯉拖著華貴的金紅尾鰭,在倒映著黯淡天光的水麵下無聲地巡遊,攪動起一圈圈漣漪。
池塘邊,幾株姿態虯勁的古鬆伸展著墨綠的枝椏,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衛士。
更遠處,一片絢爛如火的楓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葉片沙沙作響,如同低語。
與剛才禦殿的壓抑森嚴相比,這裡仿佛是兩個世界。
然而,這份寧靜的美麗之下,依舊彌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深宮特有的孤寂與哀愁。
愛子公主依舊緊緊握著祥子的手,引著她們踏上了冰涼的鵝卵石小徑。
赤足踩在光滑的石頭和濕潤的草地上,帶來一種奇異的、與這神聖禁地格格不入的觸感。
初華腳心被細小的石子硌得生疼,卻不敢出聲。
“豐川大佐……”
愛子公主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打破了園中的寂靜,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祥子,紅腫的眼睛裡淚水再次湧了上來,聲音哽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祥子平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
“殿下何出此言?”
“剛才……在禦前……”
愛子的淚水終於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你們都看到了……我弟弟他……”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能說出那個殘酷的事實,“……他還不滿三十歲……更不要說他的智力問題……心智上……也遠未成熟……根本……根本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也沒有辦法作為一個正常人履行職務啊!”
她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無力感,“他被推到這個位置上……像個……像個提線木偶!軍部……內閣……那些元老們……他們隻把他當作一個必須供奉的‘禦璽’!一個必須服從的象征!所有的壓力……所有的重擔……還有那該死的戰爭……”
她猛地搖頭,淚水紛飛,“……最終都要壓在他那根本承受不了的肩膀上!可他甚至……因為智力問題,甚至無法理解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他隻會害怕!隻會做噩夢!”
公主的哭訴如同杜鵑啼血,在這寂靜的禦苑中回蕩。
池塘裡的錦鯉似乎也被驚擾,沉入更深的水底。
若葉睦靜靜地站在一旁,空洞的目光落在池塘水麵自己的倒影上,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偶。
三角初華則震驚地睜大了眼睛,身體微微顫抖,公主的話如同重錘,再次狠狠砸在她那已然搖搖欲墜的信仰基石上。
原來……
連天皇的至親,也看得如此透徹!
原來這神聖的光環之下,是如此不堪的真相,隻是一個智力障礙患者!
“陛下……需要時間。”
祥子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聽不出絲毫波瀾。
她甚至沒有試圖抽回被公主緊握的手,任由那微涼顫抖的指尖傳遞著絕望的溫度。
“時間?”
愛子公主淒然一笑,淚水滑進嘴角,帶著苦澀的鹹味,“軍部和內閣的那些豺狼,會給他時間嗎?戰爭機器一旦開動,就會吞噬一切!他們隻會不斷地要求他簽署命令,不斷地要求他以‘現人神’的名義下達旨意!每一次簽下名字,都像是在他稚嫩的心上刻下一道血痕!”
她猛地看向祥子,紅腫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豐川大佐!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陸軍省情報局……知道你們執行的那些任務……香港……那些地鐵……那些‘貨物’……”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恐懼的顫抖,“……很殘酷……非常殘酷……但你們是帝國最鋒利的刀!是真正在黑暗中守護著帝國根基的人!”
她再次握緊祥子的手,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信念都傳遞過去:
“我弟弟……他隻是個智力障礙患者……他無法領導帝國走向勝利…他甚至無法保護自己!能依靠的……隻有你們!隻有像您這樣……有能力、有決斷的軍人!豐川大佐!若葉少佐!三角少佐!”
她的目光掃過三人,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我以一個姐姐的身份……懇求你們……不,是祈求你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愴,“請你們……一定要帶著帝國……帶著這艘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巨艦……走向勝利!拜托了!”
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聲音在寂靜的禦苑中回蕩,撞在黝黑的巨石上,撞在沙沙作響的楓葉上,然後消散在沉沉的暮色裡。
她鬆開祥子的手,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搖晃,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下,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壓抑的哭聲如同受傷小獸的嗚咽。
晚風更冷了,吹動著愛子公主散落的發絲和祥子炭灰色的裙擺。
池塘水麵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紅,如同凝固的血痕。
遠處那片如火的楓林,在暮色中紅得愈發妖異,仿佛燃燒著不祥的火焰。
祥子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痛哭失聲的公主。
暮色勾勒出她完美的側臉輪廓,冰冷而深邃。
被公主握過的手,指尖在黑色羊皮手套下,幾不可察地輕輕撚動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微涼的觸感和絕望的顫抖。
她的目光越過哭泣的愛子,投向那片在風中搖曳的血色楓林,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純粹的、冰冷的虛無。